秦九看着他,没有解释自己用银针隔空点了那四个杀手的穴位,也没有说玄卫和暗夜楼的人都在外围堵着。
沈栖舟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口,手腕上的金铃在静夜里轻轻晃着,像在说话。
说他从醉春阁到丞相府这一路上掠过了多少条街巷,说他此刻站在这里攥着秦九的衣领、红着眼眶,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是热的。
沈栖舟见过无数死人,亲手造过无数死人。他知道黑尾蝎的毒性有多烈,知道刀尖淬毒的刺杀成功率有多高。
秦九没有试图安抚,他只是抬起手,指腹擦过沈栖舟的肩头,那里沾着一小片瓦砾碎屑,是翻墙时蹭的。
然后他反身,把沈栖舟按在了树干上。
一只手扣住沈栖舟的后颈,手指没入他散开的发间,托住他的后脑勺,力道比平时重得多。
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压,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之前的耐心,它粗暴直接,带着巷战刚结束时残留在血管里的那股冷意,和看到沈栖舟翻墙冲进来时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那股热意。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把所有的温和、从容、算无遗策全砸碎了。
碎在沈栖舟被他咬住下唇时发出的那声闷哼里,碎在沈栖舟反手扣住他后颈、指甲划进他发根时那一阵细微的刺痛中。
沈栖舟被他吻得后脑勺抵在树干上,腰被箍得隐隐发疼,但他没有推开秦九,反而把秦九的后颈扣得更紧了。
感受着秦九的体温。
龟息诀在情绪剧烈翻涌时会短暂失效,内力从丹田涌上来把体温推高半度,这半度别人察觉不到,但沈栖舟能。
他的嘴唇贴着秦九的嘴唇,舌尖尝到了那半度的滚烫。
沈栖舟身子在发抖,因为后怕。
怕那四把刀再偏半寸,怕那些淬了毒的刀尖真的划破秦九的皮肤,怕自己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已经没有温度的人。
这种怕,他不能对任何人说,他是暗夜楼楼主,他不能说“我怕”,但他攥着秦九后颈的手指在替他喊。
秦九放慢了节奏,用嘴唇轻轻蹭着沈栖舟的下唇,然后移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
“我没事,我答应过你,不会让自己死。”
沈栖舟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秦九的肩窝上,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他的手指从秦九后颈上慢慢松开,但攥着领口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又会把自己暴露在什么淬了毒的刀尖底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哐啷……碗碎在地上,药汤溅了一地,瓷片在青石板上跳了两跳,滚到槐树根底下。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秦九的反应比沈栖舟更快,他一只手把沈栖舟往自己怀里一按,侧身将他整个人挡在树干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用后背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个动作是完全下意识的,是本能。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他只知道身后站着的人是沈栖舟,最后他才回头。
秦弘和秦昭站在月亮门那儿。
秦昭手里还端着一个空托盘,碗刚才在托盘上,现在已经碎在地上。
父子俩脸上全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表情:
秦昭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
秦弘相对镇定,但他握着念珠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保持着捻珠的姿势,念珠却没在动。
秦九没有立刻动,只是把沈栖舟从树干和自己的怀抱之间轻轻带出来半寸,让沈栖舟能站直。
之后他才退后半步,朝秦弘行了一礼,声音稳得跟平时没两样:
“父亲,哥。这碗药是给我的?”
秦昭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又抬头看了看他弟和被他弟挡在身后的栖舟公子,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憋出话来:
“对对对!药!我跟爹听说你在巷子里遇刺,怕你受伤,赶紧过来看看……这药是补气血的,孙太医开的方子,我亲自煎的……”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去徒手捡地上的碎瓷片,手忙脚乱地捡了两片,又把碎片放回地上,站起来擦了擦手,擦了又擦,像是手上有擦不完的灰。
秦弘干咳了一声,目光在秦九和身后的沈栖舟之间扫了一遍。
“为父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既然无恙,早些歇息。”
他说完拉住还在擦手的秦昭的胳膊,转身就走。
秦昭被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秦九喊了句:“小九!那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下一秒脑袋撞在月亮门的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脚步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秦弘的步子依旧是丞相的沉稳,但他走到月亮门拐角时停了一下,只说了句:
“栖舟公子,夜深露重,走的时候让人给你拿件氅衣。”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栖舟从秦九身后走出来,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襟,然后抬起眼看着秦九,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恼怒、羞耻、还有想当场从墙头翻走的冲动,但也有些幸灾乐祸:
“秦侍读,你爹和你哥刚才看到的画面,大概够他们消化好一阵子了。”
“他们早晚会知道。”虽然早就知道了。
“早晚?”沈栖舟噗嗤笑了一声,“你管这叫早晚?你爹刚才那个眼神怕是早就……算了。”
秦弘确实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秦九把沈栖舟重新拉进怀里,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他们都走了,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沈栖舟伸出两根手指抵在秦九嘴唇上,另一只手从秦九胸口移到领口,指尖勾住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褶皱,往外拉了拉,又松开。
“本楼主的形象全毁了,你父兄刚才那个表情……以后我还怎么来丞相府?”
他嘴上抱怨,手却很诚实地在秦九胸口那道褶皱上又轻轻按了按。
秦九拿开抵在自己唇上的两根手指,低头在他按褶皱的那只手指上吻了下。
“……混蛋。”
沈栖舟推开秦九,转过身,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暗红的衣袍在夜风里展开,人已经掠上了墙头。
他蹲在墙头回头看了秦九一眼。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道清冷的弧线,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比月光暖。
“下次翻墙之前本楼主会先让封楼递个话,省得你爹撞见……他年纪大了,受不起这刺激。”
说完他翻过墙头,消失在院墙另一侧,金铃手镯的脆响在夜风里晃了几晃。
秦九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脚下的青石板铺成一片冷白,树影在风里晃了几晃,又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