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院子在丞相府东侧,挨着那棵老槐树,平日除了青竹洒扫和青松、青柏送情报,很少有人来。
但今天辰时刚过,院门就被敲……是拍响了。
四皇子楚景皓站在门口,一张娃娃脸上挂着比朝阳还灿烂的笑,右手还拽着另一个人的袖子。
那人穿了一身墨灰色暗云纹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被他拽得袖口起了褶子,却没有甩开。
二皇子楚景川。
青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赶紧侧身让开。
楚景皓拉着楚景川大步跨进院子,边走边嚷嚷:
“秦侍读!我带二哥来蹭茶了!你这院子真不错……诶这槐树得有几十年了吧?比御花园那几棵还粗!”
他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又伸手拍了拍树干,“这树形好,夏天遮荫冬天透光,比我府上那些只会掉虫子的榆树强多了。”
没有人应他,他也不在乎,自己绕着槐树转了一圈,然后在石凳上坐下。
楚景川没有坐,他在槐树另一侧站定,依旧是那个靠在围栏边的姿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九书房窗台上那只插着白色木槿花的瓷瓶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暂时搁在墙角的剑。
秦九从书房里出来,换了件月白家常袍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苍白瘦削的腕骨。
他朝楚景川行了一礼,又朝楚景皓点了点头,然后让青竹去备茶。
楚景皓已经在石凳上坐稳了,手肘撑在石桌上,双手托腮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从槐树上的画眉笼子到廊下晾着的几本旧书,从台阶上那只打盹的橘猫到秦九袖口那道卷得不太整齐的折痕。
“秦侍读你这院子真好,比二哥在北境那个帐篷舒服多了……二哥你坐啊,别老站着,搞得跟来巡营似的。”
楚景川没理他。
秦九也没催,他只是在楚景川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青竹刚沏好的碧螺春慢慢喝了一口。
楚景皓的话匣子从坐下来就没停过。
他从南漓的椰子树讲到西戎的沙尘暴,从东煌的海市蜃楼讲到北朔的狼群围猎,每换一个话题都要拉上楚景川做注脚。
“二哥你在北境见过狼群吧?那种几十只一起围猎的,是不是跟书上写的一样?”
“二哥你上次去西戎的时候有没有碰上沙暴?我那次差点被埋了,亏得我的马把我拽出来。”
“二哥你这茶怎么不喝?秦侍读这碧螺春是真的好,你不喝我替你喝……”
听着四弟的聒噪,楚景川无奈,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动作极简,跟他在边关吃饭时一样,不品不尝,只为解渴。
但秦九发现楚景川端茶时手腕微微内扣,这是把伤口往里收的习惯。
这个动作秦九见过,在沈栖舟身上。
沈栖舟每次被他戳中心事时,手腕也会这样不自觉地内扣,像是在护住某个脆弱的东西。
秦九垂下眼,又啜了口茶。
楚景皓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在东煌港口跟海盗斗智斗勇的冒险经历,秦九偶尔接几句,余光却一直落在院子里的第三个人身上。
楚景川虽然安静,但安静得越来越不自然。
他的手从围栏上放下来,重新坐回到石凳上,他没有看秦九,也没有看楚景皓,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轻了,本能地收敛,把自己压到最不容易被注意的状态。
这种安静,秦九也很熟悉。
沈栖舟每次被他说中心事,也是这副模样……不说话,不看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睫毛底下。
楚景皓又讲了一刻钟,从东煌商港讲到南漓雨林。
他的嘴皮子确实利索,每件事都讲得妙趣横生,但秦九注意到楚景皓在讲这些故事时,眼神一直在往楚景川那边飘。
他在分享,想让他二哥笑一下,但楚景川始终没笑。
就在这时,管家从月亮门那边快步走进来,朝秦九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
“二公子,平安王府的小世子来了,说有急事非见您不可。老奴这次拦不住,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秦九还没开口,楚景皓已经眼睛一亮从石凳上蹦起来:
“江书珩!这小子来了!让他进来进来进来!我上回在醉仙楼跟他拼过酒,他可太逗了!”
楚景皓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二皇子在听到“江书珩”三个字时,端茶的手顿住了。
但秦九看到了,楚景川的茶盏在指间停了将近两息,然后才缓缓放回桌上。
他的眼睑垂下去,看着茶面微微晃动的涟漪,像一层封了多年的冰面忽然被砸了一下。
裂缝从底往上慢慢扩散,但表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秦九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朝管家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江书珩进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的气氛在不到一息之间全变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身招摇过市的宝蓝骑装,是规规矩矩的世子常服,竹青色,袖口绣了一圈暗纹,腰带上挂了一枚平安王府的玉牌。
头发用青玉冠束得齐整,整个人从上到下收拾得干净利落。
但秦九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的步子不对。
江书珩走路从来都是靴子重重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要踏出声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平安王府的小世子来了。
可今天他的脚步很轻,跟在管家后面穿过月亮门时,踩地的力道连槐树底下的猫都没惊动。
“秦侍读,明天太后寿辰,我爹让我准备贺礼,我不懂,你帮我拿个主……”
江书珩的声音在楚景皓面前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石桌旁楚景川侧脸的轮廓,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景皓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停顿,已经大步走过去揽住江书珩的肩,把他往石桌这边拽:
“书珩!好久不见!我跟你讲我在东煌碰上一艘海盗船,那船头刻了只海怪,跟你上次揍王侍郎家小儿子的架势简直一模一样……哎你怎么不吭声?”
江书珩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开他的手臂然后跳起来跟他对骂,只是僵在楚景皓的臂弯里,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字:
“……嗯。”
秦九:“……”
楚景皓:“???!”
就……就一个嗯?
(宝宝们猜猜,小狮子为啥不对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