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端起茶壶给新来的客人斟了杯茶,语气跟方才聊天气时没两样:
“江世子既然来了,先坐下喝杯茶,贺礼的事慢慢说。”
江书珩在楚景皓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动作缓慢,规规矩矩。
他这次没有拍桌子,没有翘凳子,更没有把脚搭在槐树根上……甚至都没有去碰面前的茶盏。
但他的肩膀是朝楚景川的方向微微侧着的,这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时身体本能朝向最在意的人,然后又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来,留下的那一点弧度。
楚景皓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看看江书珩,又看看楚景川,再看看秦九,最后才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二哥,你跟江世子认识?”
楚景川没有回答他,抬起眼睛看向江书珩。
这是江书珩进院子之后两个人第一次四目相对,秦九看到的画面让他所有的预设被刷新了一遍。
楚景川的眼神是冷的,跟他在暖阁看任何人时一样冷。
但他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反复三次。
江书珩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全都绷得死紧,脸上那副在朱雀街上摔杯子骂街的纨绔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嘴唇在微微发抖的青衣少年。
楚景皓终于后知后觉地收起了笑容,把嘴埋在茶盏边缘,大气不敢出。
秦九将搁在石桌上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江书珩追沈栖舟,全京城都知道。但江书珩为什么追沈栖舟,全京城没一个人知道。
他之前一直以为江书珩是见色起意,是纨绔子弟的荒唐胡闹。
可是此刻江书珩的整个身体语言都在告诉他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沈栖舟是个男人,是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是个……长得很像楚景川的男人。
同样冷白皮,同样窄脸高鼻,同样眉眼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同的是楚景川常年驻守边关,那份锋利在沙场上打磨得粗糙冷硬,像一把淬了风雪的长剑。
而沈栖舟在京城青楼里练就的风情万种,把那相似的五官浸得妖冶、慵懒、勾魂摄魄,像一柄同样锋利却涂了蜜的短刀。
所以……江书珩追的不是沈栖舟,是楚景川!
或者说,他在追一个他敢追、能追、哪怕追不到也可以公开嚷嚷的“楚景川”,一个……替代品。
而楚景川在听到“平安王世子求见”的那一刻,端茶的手停了整整两息。
这两息里有恨,有不解和不甘,但也有压在冰层底下足足烧了好些年没烧完的东西。
秦九端起茶盏,垂下眼,没有看任何人。
这盘棋,目前为止还不需要他落子。
楚景皓再度发挥了他那份自来熟的碎嘴本能,勾住江书珩的肩,把话题硬生生拽回贺礼上。
送玉太俗,送字画怕被太后说没诚意,送活物又怕在寿宴上拉屎。
江书珩的声音还是闷的,但话已经能接上了:
“不能送活物……我爹说前年有人送了对锦鸡,在殿上拉了一大滩,太后脸都绿了。”
“对对对!那次我也在!那锦鸡还是南漓产的,尾巴长得能当屏风使,拉屎的动静比它打鸣还响……哈哈哈!”
秦九在这片碎语里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壶,给楚景川面前的茶盏续了七分满。
楚景川没有喝,只是把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看了秦九一眼。
那一眼极短,但秦九看到了,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是否看穿了自己最隐秘的伤口,他确认了,却默许。
秦九没有回应这一眼,恰到好处地把目光移开。
那盏茶续完,石桌上的气氛依旧被楚景皓硬撑着,但秦九看到江书珩虽然嘴上在跟楚景皓拌嘴,左手指尖却在杯底来回画着圈。
这小孩儿从头到尾没敢朝楚景川那边看一眼,却在楚景川喝第一口茶时右肩本能地颤了下,像被那人吞咽的动作烫到。
“所以送啥好呢?”楚景皓也发愁了,看着江书珩叹气,“要不去礼部问问于大人?”
江书珩干笑一声,没回话。
秦九安静喝茶,心里却在想,江书珩这种从小在王府长大的世子,就算再纨绔也知道太后寿辰该送什么。
他跑来丞相府问自己,不是为了贺礼……他压根不在乎送什么,他在乎的是明天太后寿宴上能不能不出错。
他爹突然让他独立准备贺礼,意味着今年开始,他要替平安王府在御前担起世子的脸面。
但他更怕的,是怕在寿宴上见到楚景川,却没料到今天楚景川会在这。
秦九却没有拆穿。
江书珩的旧伤此刻还裹着层薄纸,一旦当着楚景川的面捅破,这个纨绔外壳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碎成一地。
他把茶壶提起来,给江书珩面前的茶盏续了七分满,不紧不慢地开口:
“太后礼佛,小侯爷可以送一尊玉观音。城南玉器铺有一尊羊脂白玉观音,料子是和田籽料,雕工是前朝的老匠人,不算太贵,但体面。待会儿我让青竹把地址写给你。”
江书珩如蒙大赦,“那我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快,膝盖撞在石桌边沿上,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敢停。
他朝秦九匆匆行了个礼,说了句“秦侍读我先走了贺礼的事改天再请教”,转身就往月亮门走,步子又急又碎,跟逃命似的。
“我送世子。”楚景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整张石桌的人都安静了。
楚景皓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中。
秦九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江书珩的脚步钉死在月亮门前面,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死紧,像一只被箭瞄准的兔子。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楚景川的肩膀看向秦九,那双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求救。
秦九看到了,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不是江书珩的眼神,是沈栖舟的。
每次他在某事上逼沈栖舟承认自己爱他的时候,沈栖舟也是这种眼神,嘴硬,但眼睛在求饶。
不同的是沈栖舟是在撒娇,江书珩的求救是真怕。
秦九知道自己救不了江书珩。有些棋局,旁观者落不了子。
他看向楚景川,说了四个字:“有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