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珩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楚景川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走吧”。
语气简洁,冷静,不容置疑。
江书珩低着头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趨,像一只被拴了绳子的猫。
两个人的身影刚消失在月亮门外,楚景皓就凑了过来,整个人趴在石桌上往秦九面前探了大半个身子:
“秦侍读,他们俩认识!肯定认识!而且肯定有事……江书珩欠我二哥钱是不是?我二哥到现在还没娶妻生子,是不是借了很多钱给江书珩?”
秦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没有说话。
楚景皓也不在意,自己掰着手指继续推理:“不对,二哥在北境打仗那么多年,军饷加赏赐攒了不少,他不缺钱。”
“那是不是江书珩得罪过我二哥?也不对,得罪二哥的人一般都躺着出去了,不会站在这里喝你的茶……”
他猛地一拍石桌,“哦豁!是情债!绝对是情债!”
秦九把茶盏放下来,“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二殿下跟以前不一样的?”
楚景皓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大概……两三年前?那时候二哥回京过年,我正好也从南漓回来。”
“往年他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会问一句‘回来了’,那年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除夕夜一个人站在宫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根青玉簪,攥到手背全是青筋。”
“我当时问他那簪子是谁的,他没理我,把簪子塞进怀里就走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根簪子……咦,等等,江书珩今天头上那根簪子的颜色跟那根好像!”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秦九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壶给楚景皓续了杯茶。
楚景皓低头看着茶面上自己瞪大眼睛的倒影,忽然压低了声音:
“二哥在北境打了好几年仗,除了每年除夕回京,从来不肯多待一天。”
“我一直以为他是嫌京城没仗打,现在我想想……他不肯多待,是因为不想……”
“……”
马车停在丞相府侧门外的小巷里。
江书珩上车的时候手都在抖,车帘被他掀了两次才掀开。
他钻进去把自己缩在软垫最角落里,后背紧贴着车厢壁,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像是要把那块竹青色的锦缎攥出个洞来。
车帘又被掀开了。
楚景川低头跨进来,动作自然得像上自己的车。
他在江书珩对面坐下,墨灰色的衣摆擦过江书珩的靴尖。
江书珩本来就已经缩到最角落,楚景川一坐下,车厢里明明还有大半空间,却忽然显得逼仄不堪。
他闻到楚景川身上的松香,是北境军帐里常年熏的那种松香,混着边关风雪的干冽和铁甲摩擦留下的冷涩。
这味道跟两三年前北境除夕夜军帐里那件披风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被楚景川用那件披风裹在怀里,北风在外面刮得帐篷哗哗响,他趴在楚景川胸口,听着心跳声数了一整夜的雪。
江书珩把脸别过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车厢有节奏地轻轻晃动。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沉默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
江书珩感觉到楚景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被钉在车壁上无处可逃。
“你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等了他三个月,才见到他一面。”
楚景川忽然开口,语气没有温度,但他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江书珩的脸白了,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这是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最怕被问到的事,被楚景川问出来了,用平淡的语气。
“我……”他咽了口口水,声音又干又涩,“我就是去看看栖舟公子,他长得好……”
“长得像我。”楚景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江书珩的后背猛地撞在车厢壁上,他整个人像被这四个字抽了一鞭子,从脊背到肩膀全绷成一条直线,眼眶霎时红了。
这是一个藏了快三年的秘密被人当众撕开时最本能的羞耻反应。
楚景川看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痛。
“把我甩了,追一个跟我长得像的青楼花魁,替代品。”
他把“替代品”三个字咬得极轻极慢,“江书珩,你觉得这样对得起我?”
江书珩猛地站起来,头顶撞在车顶横梁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但他顾不上疼,伸手去推车厢门:
“停车……我要下车……”
楚景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按在软垫上,一只手扣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撑着车壁。
力道不算重,但江书珩被他按着根本动不了。
他一抬眼,看见楚景川的脸离自己不到半尺,眉骨、鼻梁、嘴唇,跟三年前除夕夜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的脸是温柔的,现在的脸上有太多东西,恨、痛、不甘、思念全搅在一起,搅得那双眼睛发红。
“江书珩,”楚景川的声音底下是岩浆,被冰封了太久的岩浆,“你当年说断就断,连个解释都没给我。你知道我在北境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江书珩被他问得浑身发抖。
他不敢看楚景川的眼睛,只能把脸别过去,牙齿咬着自己下唇咬到尝出了腥味。
他不是不想解释,是不能说。
那年他爹发现他在除夕夜偷偷往边关寄信,在书房里问他“你是不是跟二皇子有什么”,他当时吓得差点跪下去,他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沉。
他没敢承认,也没敢否认,只是从此再也没寄过信。
他以为让楚景川恨自己是最好的结局,恨完了就忘了,忘了就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用被他拖累。
但他没想到楚景川没有忘。
三年前在雪夜里攥着青玉簪站了整夜,三年后在马车里红着眼眶问他要一个解释。
他也没想到楚景川至今没有娶妻……一个皇子的婚事,皇帝不可能不催,太后不可能不提。
快三十了还是独身,只能说明他跟所有想给他提亲的人都僵持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找替代品……”江书珩的声音挤出来,又碎又哑,“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像你……”
“长得像我你就去追?”楚景川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