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珩被他这一问彻底堵死。
他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眼眶里的水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晃了好几晃,终于滚下来。
泪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涩的铁锈味在舌根化开,他终于把那句压了三年的话从喉咙里呕出来:
“因为我是王府独子,我爹会被气死……我爹要是因为我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虚脱了,仰面靠在车壁上,眼泪从眼尾往下淌流进发鬓,明明在哭却没有声音。
楚景川的手僵在原地。
他看着江书珩,满脸是泪,嘴唇被咬破了皮渗着血丝,那双在朱雀街上摔杯子骂街什么都不怕的眼睛,此刻全是自暴自弃的绝望。
楚景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江书珩当年不是不要他,是不敢要,不能要。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主动放弃。
放弃之后又放不下,于是把自己作成京城小霸王,用打架骂街揍皇子来惩罚自己。
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不是因为想见栖舟公子,是因为太想他了,太想那张跟他相似的脸,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行。
楚景川松开了攥着江书珩手腕的手,然后缓缓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江书珩脸上那几道还在往下淌的泪痕。
“你爹不会死。”他的声音还是低沉的,但底下那层冰已经裂开了。
“你怎么知道……”
“我娶了你,他就不气了。平安王府跟皇室联姻,他高兴还来不及,气什么?”
江书珩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愣住了,之后他从软垫上弹起来脑袋又撞在车顶横梁上,这次比上次撞得更狠,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
“楚……你说什么?!”
楚景川扶住他的肩,把他的从横梁底下拉下来,再次用拇指擦掉他睫毛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泪:
“我说我娶你。”
江书珩感觉自己脑子里的弦全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他追了三个月栖舟公子,连门都没能进;他想了三年的人现在坐在他面前说“我娶你”。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捂着脸哭开了。
放声大哭,像要把憋了快三年的所有委屈、愧疚、自罚、想念全从嗓子里倒出来。
楚景川没有让他别哭,只是把他从软垫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像三年前那个除夕夜军帐里一样。
“我不要……你放开……我不嫁……不嫁!”
江书珩的声音闷在披风里,又哑又碎。
他伸手去推楚景川的胸口,手掌贴上那片墨灰色的衣料,摸到了底下紧实的肌肉和沉稳的心跳。
他的手抖了一下,推出去的力道顿时软了,但他还是咬着牙把楚景川推开半寸,从他怀里挣出来,后背重新抵在车厢壁上。
“我不嫁……不嫁!”
他抬起眼看着楚景川,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但目光里有了一种楚景川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他不是不想嫁,是不敢嫁。怕他爹被气死,怕楚景川被人说闲话,怕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好下场。
不止他爹,还有朝堂上那些言官,那些从开国起就盯着皇族宗室一言一行的老御史,那些把“断袖”两个字当剑用的政敌!
他们不会骂楚景川,因为楚景川是皇子,是边关悍将,是皇帝最倚重的二殿下。
他们会把所有的刀全捅在他江书珩身上,平安王世子,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爵位继承人,勾引皇子,断送皇家颜面。
他宁愿楚景川恨他,恨完了就忘了,忘完了就能好好做他的二皇子……
在北境立战功,回京娶王妃,生一堆小皇孙,走一条最安稳、最不需要为他江书珩付任何代价的路。
但楚景川没有选那条路。
江书珩想到这些,浑身又开始发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竹青色的袖口里。
“楚景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跟刚才放声大哭时判若两人,“平安王府就我一根独苗。”
“我爹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他上个月在祠堂里跪了一夜,膝盖肿得走不了路,第二天还硬撑着去上朝。”
“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皇家的事,我不能让他因为我……”
“因为我?”楚景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北境冬天刮过冰面的风,“你怕气死你爹,那你怕不怕气死我?”
江书珩的肩膀猛地一僵。
“你当年连个解释都没给我,我在北境打了三年仗,每次冲锋都想……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再想你了。”
“贺成说我打仗不要命,他还以为我是忠君报国。”
他低头看着江书珩,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心脏发紧。
“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在乎。不在乎能不能活着回来,因为回来了也见不到你。”
江书珩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肩膀还在抖。
楚景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簇火苗,却发现那簇火苗自己也在怕冷。
“现在你说不嫁。”他伸手捏住江书珩的下巴,把江书珩的脸抬起来,逼他与自己对视,“嫁不嫁由不得你。”
“你……”江书珩想挣开他的手,但楚景川的指腹在他下颌骨上轻轻磨了下。
带着北境风雪磨出来的薄茧,粗糙温热,磨得他浑身的力气全泄了。
“明天太后寿宴,我会当众跟父皇请旨。”
楚景川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新涌出来的一滴泪,“圣旨一下,你爹再气也不会抗旨。你也不用躲,圣旨没人能躲。”
江书珩瞪大了眼睛,眼泪还在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疯了?明天是太后寿宴,满朝文武都在,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请旨?!”
“你知不知道那些言官会怎么咬你?你知不知道你以后在朝堂上会被多少人戳脊梁骨?你,你一个皇子,为了一个男人……”
“为了一个男人?”楚景川把他最后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轻下来,轻到江书珩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江书珩的额头,呼吸扫过江书珩的睫毛,把睫毛上那几滴泪珠子吹得轻轻晃动。
“江书珩,你当我是傻子?当年在北境军帐里,你趴在我胸口数了一整夜的雪,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是‘一个男人’?”
“你寄到边关的信,每一封都压在战报底下,我每次打开都要先闻三遍,那些信纸被你熏了茉莉花香,你现在还想抵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