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江书珩哽咽着,“你对我太好了……是我不配。”
“你该娶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人,而不是一个连在街上跟你走在一起都不敢的废物!”
楚景川看着江书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之后他缓缓抬起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江书珩手心里。
那根青玉簪。簪身温润,玉色比三年前深了些,是被人的体温年复一年捂出来的色泽。
簪尾处有一道细裂纹,是当年楚景川在除夕夜攥得太紧、指甲嵌进去时压出来的。
“这根簪子,我在北境带了三年。每次受伤昏迷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它还在不在。”
江书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簪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玉上,顺着那道裂纹渗进去,把玉色染得更深。
“我不要……”他的声音在发抖。
楚景川握住他的手,把簪子放进他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把他的手连同簪子一起攥住。
力道不重,但江书珩根本抽不回去。
“三年,我给你这三年,不是让你继续躲的。”
“明天太后寿宴,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根簪子簪在你头上。你要是真不敢,现在就把簪子还我,我保证此生再不纠缠。”
“你要是敢……”他停了一息,“就跟我走。”
江书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楚景川。
三年前除夕夜,那时候他趴在这个人胸口,天亮的时候他说“二殿下,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既当孝子又当自己”。
当时楚景川没有回答,现在他回答了……用三年不肯娶妻的沉默、用回京后第二天就说出的“我娶你”。
江书珩没有再抽手,但他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把簪子攥在手心里,低下头,额头抵在楚景川的肩窝,像三年前那样轻轻靠着他。
“栖舟公子会帮我的。”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楚景川衣襟里传出来,带着些任性。
楚景川的手在他背上停住了。
“他长得像我,你去找他帮你……怎么,帮你逃婚?”他的声音像刚从北境雪地里拔出来的刀,冰冷刺骨。
江书珩被他的语气冷得打了个哆嗦,赶紧从他怀里抬起头,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逃婚!我是说……栖舟公子搞定了秦九那么难搞的人,他肯定有经验……我去找他取经!取经!”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在悬崖边上硬生生勒住了马。
楚景川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按在他后背的手收回来,重新把他按回自己怀里。
“取经可以,但不许在醉春阁门口蹲三天。”
江书珩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闷闷地咕哝了一句:“那蹲两天?”
“今天。”
“一天半?就一天半……好了,今天就今天,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怕……”
楚景川没有再说话,下巴搁在江书珩头顶,手指慢慢穿过他散在肩上的碎发,眼眶微微泛红。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车夫老徐头在外面抖了抖缰绳,心想回去得跟青竹好好喝一杯,再弄碟花生米。
丞相府。
江书珩的马车从巷口驶出去之后,秦九在槐树下又坐了片刻。
楚景皓被太子派人叫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秦侍读你说二哥明天和江书珩会不会在寿宴搞事啊”。
秦九没有回答,只是让青竹把凉透的茶换了一壶新的。
新茶是白毫银针,沈栖舟爱喝的那种,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在舌根底下化开,回甘极淡。
他喝了这么久,已经能尝出那层回甘了。
明天就是太后寿宴。所有暗流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安北王留在京城等着看戏,骨都侯的情报网还在运转。
淑妃连续三天入寿康宫,太后的掌事嬷嬷去静思巷见了楚景辰,二皇子和四皇子同时回京,太子在暖阁里当着他的面敲打楚景皓,还有五皇子夫妇……
每一个人都在为明天的寿宴做准备,有人准备贺寿,有人准备发难,有人准备站队,有人准备自保。
而他是所有人的目标。
他把茶盏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
目前太后手里有三张牌:第一张是楚景辰,这张牌已经被他在朝堂上连根拔过几次,但太后似乎觉得还能再用;
第二张是宗正寺,管皇族玉牒的老学士里有几个是太后的人,如果太后在寿宴上当众质疑他的身世,宗正寺的玉牒副本就是她最有力的武器;
第三张是后宫干政,太后以长辈身份在寿宴上对朝政发表看法,这在礼法上不算越界,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后的“看法”从来不只是看法。
这三张牌如果同时打出来,秦九在寿宴上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太后的怒火,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反制的手段他已经在布置了,但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青竹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打断了秦九的思绪。
他抬起眼,青竹站在槐树底下,手里还捧着刚换下来的旧茶壶,表情里带着少见的不安。
这些年秦弘很少主动请秦九去书房,特别是这个时辰。
通常秦弘都在前院处理公文,或是跟幕僚在偏厅议事,书房是他独处的地方,他从不轻易让人进去。
除非是下棋,或者有非常重要的事。
秦九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往秦弘的书房走去。
秦弘的书房在丞相府正院东侧,跟秦九的院子隔了两道月亮门和一条回廊。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豆大的灯光。秦九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秦弘沉稳的嗓音:“进来。”
秦弘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书信,手边搁着一只紫砂壶,壶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
他看见秦九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秦九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目光扫过那封信。
信纸是朝廷专用的黄绫纸,边角盖了礼部的印章,是明天太后寿宴的仪程单。
“明天太后寿宴,你的贺礼备好了?”秦弘开口,语气跟平时问功课差不多。
“备好了。一盒武夷大红袍,一匣子徽墨,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失礼。”秦九答道。
秦弘点了点头,端起紫砂壶给秦九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太后不会在意你送什么,她在意的是你这个人。”
秦九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秦弘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九,那双被朝堂风霜磨砺了三十年的眼睛里,有一种秦九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笃定。
一个人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后,把所有的犹豫和权衡都放下了,只剩下最后一步棋时的笃定。
秦弘把紫砂壶放下来,手指在壶钮上停了一下,“明天寿宴上如果太后当众质疑你的身世,你打算怎么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