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寿康宫正殿编钟九响,声震屋瓦。
太后扶着淑妃的手从后殿缓步而出,满殿齐齐起身行礼。
她今日穿了件织金绣凤的绛紫大袖礼服,头戴九尾凤钗,手中拄着一柄翡翠如意。
那如意是先帝御赐之物,她每逢大典必持,寓意不言自明。
她在主位落座,目光从满殿宾客脸上缓缓扫过,在秦九身上停了一瞬,移开。
“都坐吧。”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殿内静得连编钟的余韵都能听见,“今日是哀家的生辰,不必拘礼。”
“这些年中宸国泰民安,陛下治理有方,哀家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出息了,心里也高兴。”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左侧皇族席,语气忽然变得慈祥随意。
“景川、景皓,你们俩在外头跑得野了,回京这几天也不来寿康宫看哀家。景辰倒是孝顺,昨儿还让人送了盒点心来。”
这话表面上是在跟皇孙们寒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底下的意思。
她点了三个皇子的名,一个是边关悍将,一个是游历皇子,一个是刚被削爵的奉国将军。
她把楚景辰跟两个功勋赫赫的皇子并列在一起,就是在告诉满朝文武:
哀家眼里,他还是皇孙,还是能跟二皇子、四皇子平起平坐的人。
楚景辰从最末席站起来,朝太后行了一礼,说了句“孙儿不孝,改日一定多去寿康宫陪皇祖母说话”。
他语气恭敬,脸上挂着笑,然后退回去坐下。
秦九垂着眼,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
太后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时机选得极准,寿宴刚开始,满殿宾客还在寒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主人身上。
她在此时提楚景辰,是替他“暖场”。
让所有人重新习惯楚景辰的存在,习惯他还能站在皇族席上,习惯太后还把他当皇孙。
等所有人都习惯之后,她再打出楚景辰这张牌,就不会显得突兀。
暖场之后,就该上正菜了。
献礼环节在编钟第四轮敲响时开始。
太子第一个上前,献的是东宫詹事府亲手抄写的《无量寿经》一部,字字泥金,装裱在紫檀木匣中。
太后微微颔首,说了句“景钰有心了”。
接下来是二皇子楚景川,他从席间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孙儿在北境戍边,不能常侍祖母膝下。这柄弯刀是孙儿从北朔前锋营缴获的战利品,今日献给祖母,愿祖母福寿安康,如北境雪山,万年不化。”
秦九的目光在楚景川献礼的姿态上停了一下。
楚景川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他说“愿祖母福寿安康”时语调没有半分起伏。
他手里捧着那柄缴获的敌将弯刀,献给太后,这件礼物已经替他画了一道线:
他敬太后,不问她的事,但也别招他。
四皇子楚景皓献上的是一尊从东煌带回的珊瑚雕,雕的是仙鹤衔芝,珊瑚通体赤红,没有一丝杂色。
太后让人接过,笑着说了句“景皓这些年成长许多,得娶妻生子,不能再逃了。”
楚景皓挠挠后脑勺嘿嘿笑,没说啥。
五皇子夫妇献的是一对羊脂白玉如意,周婉宁亲自呈上,太后破例让她上前几步,拉着她的手端详了片刻,说了句“景衍有福气”。
秦九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该来的总会来,不急在这一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比他预想的更快。
淑妃站起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走到太后座前跪下,双手呈上:“臣妾为太后准备了一件特别的贺礼。”
她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衔珠凤钗,“这支凤钗是当年萧贵妃入宫时,先太后赏的。臣妾斗胆仿了一支,敬献给太后,愿太后凤体安康。”
满殿寂静。
五皇子大婚那天淑妃也曾拿出这支凤钗想当添妆礼,被五皇子当场推了回去。
今天她又拿出来了,而且是在献礼环节,在太后面前,在所有皇族近支和朝中重臣面前。
这不是献礼,是要搞事。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只有坐在他近处的皇后和高公公能察觉。
淑妃的声音温婉得体,但秦九瞥见她说“萧贵妃”三个字时,目光不是看向太后,而是看向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杯盖在盏沿上轻轻撇了一下,动作优雅,纹丝不乱。
但她的杯盖撇了两次……
太子放下酒杯,目光从淑妃身上移到秦九身上。
秦九此时早已经低下头喝茶,动作也是不紧不慢。
太后接过凤钗,端详了片刻,叹了口气:
“萧贵妃走了二十六年,哀家时常想起她。她当年入宫时年纪最小,性子最烈,哀家总说她不适合宫里。”
淑妃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是啊,萧贵妃若是还在,那个皇子也不至于……”
她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萧贵妃当年产下的那个孩子,才是皇帝真正的第四子。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今年正好二十六岁。
安北王把酒杯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本王在草原上就听说中宸皇帝陛下曾有一位宠冠六宫的萧贵妃。方才淑妃娘娘说那个皇子……”
他说着扫了眼楚景川,才继续,“当年萧贵妃产下的那位皇子,后来怎么了?”
他问得随意,像只是在打听一件异国宫廷旧事,但在场所有中宸官员都变了脸色。
安北王是外臣,由他在太后寿宴上当众问起萧贵妃的旧事,无论怎么答都不对。
答得太详等于把宫廷秘辛摊给外人看,答得太略又显得心虚。
太后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伤怀:“那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了气息。陛下为此伤心了很久,哀家也心疼得很。”
“不过今日是好日子,这些旧事不提也罢。”她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越过满殿宾客落在秦九身上。
“秦侍读,听说你今日也给哀家备了贺礼?”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右侧第三席。
秦九站起来,从青竹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袖中那只紫檀木匣的棱角正贴着腕骨,温润硬实。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双手呈上锦盒:“臣恭祝太后福寿安康!臣备的贺礼是一盒武夷大红袍与一匣子徽墨,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太后让人接过锦盒,没有打开,只是看着跪在殿中的秦九,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
“武夷大红袍是好茶,徽墨也是好墨。不过哀家听说,秦侍读的母亲……”
“丞相府萧夫人,她当年也是才女,写得一手好字。秦侍读这笔字,是跟你娘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