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介意儿子喜欢男人,也不介意楚景川跟江书珩在一起,但他介意的是平安王那边怎么交代。
平安王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虽然如今不掌实权,但丹书铁券是先帝亲笔写的。
平安王府的香火断在江书珩这里,朝堂上那些言官会怎么咬?宗室那些老王爷会怎么逼?
这不是楚景川一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
秦九不置可否:“臣会去劝劝二殿下的。”
皇帝嗯了声,停了片刻又开口:“你就劝他……总之别老在北境待着,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他母妃也会心疼的。”
秦九说好,之后端起桌面准备好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慢慢地转着杯沿。
皇帝看着他转杯沿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自己呢?你那位栖舟公子,跟江书珩一样,也是你选的人。”
顿了下又开口,“景川的事,朕不说什么,但你跟他不一样。”
秦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比今天早朝上所有的封赏加起来都重。
“景川是朕的儿子,你也是朕的儿子。但朕对景川的期望,是能守好边关就好,他对储位也无兴趣。”
“可你不一样,你跟景衍、景钰一样,在朕心里,是要夺储的人。”
夺储。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御膳房炖了什么汤。
但秦九知道,这是他等了十几年以来,皇帝第一次正面告诉他:朕要你争。
不是封你一个闲散王爷,不是给你一块封地让你远离朝堂,是让你争。
让你站在太和殿上,站在所有人面前,用你自己的本事去争那个位子。
秦九垂下眼,把一直压在喉咙底下的那句话说了出来:“陛下,臣现在还不是皇子。”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秦九抬起眼,语气平静。
“在所有人眼里,臣是秦弘的儿子。臣若以臣子的身份去夺储,名不正,言不顺。臣若以皇子的身份去夺储,那就要先把身份公开。”
“可现在公开身份,等于告诉全天下人,陛下二十六年来一直有个儿子藏在丞相府。”
“那些言官会怎么咬?宗室会怎么反应?整个天下五国会怎么利用这件事?还有皇......”
他顿了顿,没有把皇后说出来,但皇帝听懂了。
皇后的手还伸在朝堂上,太子的立场还不明确,太后虽然退了但宗室里还有不少人是太后的旧部。
公开身份,就等于把自己从暗处推到明处,从执棋的人变成所有人瞄准的靶子。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茶盏放下来,站了起来。
他走到秦九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秦九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皇帝伸出手,拍了拍秦九的肩。
“朕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朕不逼你,等你自己把路铺好,等你觉得时机到了,你再来告诉朕。”
“朕只要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你是不是皇子,朕都当你是我儿子。朕的皇位,你若想要,就拿你的本事来争。”
“朕不会偏心任何人,也不会因为你是萧贵妃的儿子就把皇位拱手给你。朕要的是一个能撑起天下的储君,不是一个靠出身和血脉的废物。”
“你若争得来,宗室那边朕替你摆平,言官那边朕替你挡,皇后那边朕也替你压。”
“你只需要专心去做一件事……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秦九,值不值得他们跪。”
秦九站在那里,袖口里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臣,遵旨。”
皇帝看着他,眼底有丝无奈的笑意。
他知道秦九还是没有叫出那两个字,他等了二十六年的那两个字。
但他不逼他,他之前就说过了:朕等得起。
秦九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高公公守在门口,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笑。
他看见秦九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说了句:“秦侍郎慢走,奴才让人送您到宫门。”
秦九点了点头,沿着宫道往外走。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座宫城,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皇帝刚才说的那些话。
“朕的皇位,你若想要,就拿你的本事来争。”
父皇以前从不把夺嫡放在明面上,他的每一步棋都有别的名义:
整顿军屯是为了北境将士,主持殿试是为了选才,北朔和谈是为了边境安宁。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要让满朝文武自己看清楚:秦九,值不值得他们跪。
想到这里,秦九忽然很想见沈栖舟,他正准备往宫门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侍郎留步。”是太子的声音。
秦九停下脚步,转身行礼:“太子殿下。”
楚景钰走过来,身边没有带任何人。那个穿藏青长衫的幕僚远远站在廊下,没有跟上来。
“秦侍郎,昨晚的事,孤替皇祖母向你赔个不是。”楚景钰的语气平静,“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事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
秦九垂眼宣了声知道,太子却没让他走。
“孤还想问你一件事。”楚景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你比孤小几岁,可知道,孤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称病?”
秦九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但他不答。
太子也不需要他答:“因为孤从小就知道,这宫里想杀孤的人,比想保孤的人多。孤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没用。”
“太聪明了招人忌,太没用了被人弃。这么多年来,孤每天都在算这个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九脸上,声音低了几分:“你也在算,你算得比孤更好。”
秦九抬眼,与太子四目相对。这一眼里没有君臣之分,两人都卸下伪装。
“殿下想问臣什么?”秦九静静问。
“孤不是来问你什么的,孤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楚景钰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只有一臂之长。
“孤知道你是谁,很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