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回到丞相府还不到一个时辰,书房窗台上那盆白牡丹菊的花瓣还没被秋阳晒暖,青竹刚把新沏的白毫银针端进来,茶面上还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毫。
秦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北境军屯善后的最后一份折子,笔尖蘸了墨,正要落笔。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城外驿马直接冲进侧巷,马蹄上还带着官道尘土时那种裹着风沙的急响。
秦九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他刚搁下笔,青柏已经推开书房的门,单膝跪在书案前,呼吸还没喘匀,额头上全是细汗。
他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密报,封口处盖的不是暗网的印章,而是户部紧急公文的朱色火漆。
这是从江南织造局直接发来的官报,不是暗网的情报渠道。官报走的是驿站快马,从江南到京城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整整两天两夜。
“公子,江南急报!”青柏把密报双手呈上,“南漓国趁北朔跟我们矛盾期间,联合东煌国在我中宸南部展开贸易商战!”
“南漓两日前以‘保护本国蚕农’为由,将中宸输往南漓的丝绸出口税率从原来的三成提高到六成半,同时宣布对东煌的丝绸出口税率降至一成。”
“东煌紧随其后,将中宸输往东煌的瓷器出口税率从两成半提高到五成,同时宣布对南漓的瓷器进口免税。”
“两国联手,南边贸易被卡住了脖子,江南商户已经乱了,临安、姑苏、湖州三地的丝绸商会今早联合递了急报入京。”
秦九的手指在密报边缘停了一瞬。三成提高到六成半,两成半提高到五成。
这不是普通的贸易摩擦,是精准打击。南漓和东煌同时对中宸最赚钱的两项出口商品下了重手,而且用的是互相给甜头、联手压中宸的方式。
这等于在中宸南部边境筑起一道关税壁垒,让江南的丝绸商人和瓷窑主半年之内的出口订单全部变成废纸。
而江南是中宸的赋税重地,光是临安、姑苏、湖州三府的丝绸税就占全国商税的两成以上。
如果江南乱了,朝廷的财政收入就会断掉一条腿,而北境那边还在增兵防着哲别木翻脸。
两线同时吃紧,这是要逼中宸在南北之间做选择。
秦九把密报放在案上,铺平,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南漓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手,说明他们已经知道北朔使团在乌兰山南麓遇刺、中宸和北朔的关系正在最脆弱的时候。
趁你北边腾不出手,在南边捅你一刀,这是标准的趁火打劫。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更多需要确认的问题:南边商路被堵到什么程度、江南各府库存银子还能撑多久,以及南漓下一步会不会再拉上西戎多面施压。
“青柏,传令下去。”秦九站起来,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新笔,蘸墨铺纸。
“让暗网在江南的暗线全面激活,查清楚南漓这次提高关税的决策是谁主导的,是南漓国主亲自下的旨,还是他们朝中某个主战派在推动。”
“第二条,让户部清吏司把近五年中宸与南漓、东煌的贸易往来账册全部调出来,今天之内送到丞相府。”
“最后,派人去临安、姑苏、湖州三地,以户部的名义召集当地丝绸商会和瓷窑行会的会长。”
“告诉他们朝廷已经知道这件事,让他们稳住不要慌,不要被人趁机在江南挑起动乱。”
青柏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秦九重新坐下来,把密报放在军屯善后折子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漓这次出手的时机选得太巧了,北境和谈刚结束,太后刚被逼退,朝中势力还在重新洗牌,京城的注意力全放在安北王遇刺案和北朔限期国书上。
这时候从南边捅一刀,中宸很难立刻反应过来。
而南漓和东煌之间的“互相免税”也不是临时起意,两国之间的贸易协定至少需要三个月的谈判周期!
也就是说,这场商战不是在安北王遇刺之后才策划的,而是在安北王进京和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那时候中宸还在忙着跟北朔谈条款,南漓已经在暗处磨刀。
秦九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书房里只有铜漏壶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数,他想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睁开眼,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户部清吏司有几份压了近两个月的旧档,是关于江南几大商户联名请求降低内河漕运关税的折子,之前一直搁置未批。
这些商户每年通过内河漕运把丝绸和瓷器从江南运往京城、再从京城分销到北方各地。
如果内河漕运关税能降下来一部分,把物流成本压低,江南商户至少能在出口受阻期间把部分货物转向内销,不至于资金链断裂。
他本打算等军屯善后全部落定再腾出手处理这事,但现在南漓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这份折子必须今天批完,明日早朝呈上去。
他写到第三页纸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这扇门是被一阵轻风从外面吹开的,带着一股秦九再熟悉不过的淡淡木槿花香。
沈栖舟端着一碟糕点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红衣,换了件月白素缎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金铃手镯从左手腕滑下来半截,铃铛在静室里轻轻响了一声。
他的脸色已经比受伤那晚好了太多,但嘴唇还是比平时淡了几分,左肩的动作略微有些僵。
秦九让他再躺两天,他显然没听。
“青竹说你从宫里回来就开始批折子,连口水都没喝。”
沈栖舟走到书案旁边,把糕点搁在案角,低头扫了一眼秦九正在写的那份折子。
他的目光在“南漓提高丝绸出口关税至六成半”这一行字上停了一下,之后把茶壶提起来给秦九面前的空杯续上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慵懒。
“南漓也动手了?他们倒会挑时候……北境还没收拾干净,南边又来捅刀子。”
秦九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之后拈了块木槿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这木槿花的味道倒是没桂花甜。”
“都冬日了,哪里去找桂花,”沈栖舟莞尔,“我们这位国主慕容枭还在京城赖着不走,倒是给南漓送了个趁火打劫的好由头。”
“不只是趁火打劫,”秦九把密报推到他面前,“南漓和东煌互相免税,这需要至少三个月的谈判周期。”
“三个月前,安北王还没进京,北朔和谈还没开始,说明这场商战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的局。”
“南漓赌的就是我们北边腾不出手。”
沈栖舟拿起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尖在“东煌瓷器进口免税”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放下密报,歪头看着秦九,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打算怎么破?关税对等还击?还是另辟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