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小口,他喜欢沈栖舟这种问法,不问“怎么办”,问“怎么破”。
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局势紧急就慌神,他的脑子在任何时候都转得比刀快。
“关税对等还击是最下策。南漓已经把税率提到六成半,我们如果对等还击,只会把江南商户夹在中间,两边关税都高,货物卖不出去,最先死的是我们自己的人。”
“另辟蹊径有三个方向。”秦九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一,降内河漕运关税,让江南商户把部分出口转向内销,先稳住资金链。”
“第二,查南漓这次加税的决策链,找到主导者的弱点,从内部分化。”
“第三……南漓的丝绸加税只针对中宸,不针对东煌。如果中宸的丝绸先运到东煌,再从东煌转口到南漓,南漓的关税壁垒就形同虚设。”
沈栖舟听了片刻,忽然伸手从秦九面前的笔架上取了支新笔,在密报背面草草画了张简图。
从江南到东煌海港,从海港转口到南漓,每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还不太灵活,握笔的姿势没有平时稳,但画出来的线路图干净利落,每一处港口都标了暗语。
他画完之后把笔搁下,看着秦九。
“东煌那边,暗夜楼有几个埋了多年的暗桩,身份是海商,在东煌商会有话语权。”
“如果你要用转口贸易这条路,我可以让他们在东煌那边接货。”
秦九低头看着那张图,嘴角浮起淡笑,然后把图折好收进袖口。
“先用内河降税稳住江南,同时让暗网查南漓的决策链,转口贸易作为备选。”
“如果南漓不肯让步,就让他们看看……中宸的丝绸不卖给南漓,江南也乱不了。江南不乱,南漓的关税壁垒就是白费心机。”
沈栖舟靠在书案旁边,双手抱胸,金铃手镯在腕间轻轻晃着。
秦九伸手把他拉下来坐到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该再躺两天。”秦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跟在朝堂上念奏折时差不多。
但沈栖舟认识他这么久,能从这句平淡无波的话里听出所有藏起来的担心。
沈栖舟从他怀里仰起脸,轻笑了声:“躺了两天,够了。再躺下去,暗夜楼那些小崽子还以为楼主挂了。”
“再说,你这人每天忙到半夜回来,早上卯时就走,除了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盖被子,连句话都说不上。”
“我今天不来给你送吃的,你怕是连午膳都省了,饿昏了还怎么破南漓两国的关税壁垒。”
秦九低头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把他散在肩头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台上的白牡丹菊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他把沈栖舟揽在怀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渐起,南边的丝绸暂时还漂在运河上,而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比什么关税壁垒都更让他踏实。
今晚御书房的烛火比平时多点了十二盏。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户部尚书林敬业半个时辰前呈上来的急报。
临安、姑苏、湖州三府丝绸商会的联名陈情书,墨迹还是新的,纸面上按了十七家商号的红印。
林敬业站在龙案左侧,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正在逐条汇报南漓加税之后江南各府库存银子的预估缺口。
秦弘站在他旁边,紫袍玉带,手里拿着户部刚调出来的近五年中宸与南漓贸易往来账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尖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眉头微蹙。
贺成站在舆图架前,面前摊着北境防线的最新布防图。
他是被临时叫来的,乌兰山一线的增兵还在路上,西戎游骑的动向还没摸清,现在南边又出了事,这位老将的眉头从进门就没松开过。
太子楚景钰站在龙案右侧,手里端着茶盏但没有喝,目光落在秦弘手里那本账册上,沉思着什么。
五皇子楚景衍站在太子旁边,穿了一身玄色便装,腰间还挂着今天下午在户部钱法堂核对铜料时没来得及解下的算筹袋。
四皇子楚景皓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宝蓝色的朝服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扎眼,但他的脸色却比平时淡了几分。
他是在半路上被太子叫来的,进门之后一直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往门口方向看一眼。
“秦侍郎还没到?”皇帝把参茶放下来,语气平淡,但高公公听得出来,这句问话里已经有了几分不寻常的等待。
秦九从来不会在皇帝召见时迟到。御书房的急召是酉时三刻发出去的,现在已经过了戌时,秦九还没到。
高公公躬身回了句“老奴已派人去催了”,退到门口时,听见林敬业在身后压低了声音跟秦弘商量。
如果南漓坚持不降税,中宸是否也要对等还击。
就在这时,御书房门外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铁链拖在汉白玉石阶上的声音,沉重、缓慢。
满室大臣同时收了声。
太子放下茶盏,五皇子攥住腰间的算筹袋,贺成的手从舆图上移开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高公公下意识往门口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他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跟在铁链声后面的,是一个更轻、更稳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高公公认得,御书房的门被推开。
秦九站在门口。
他今晚没有穿官袍。一身月白素缎长衫,袖口卷了两道,腰间没有佩玉也没有系带。
他的右手攥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拖在身后的汉白玉石阶上,末端铐着一个人的双腕。
那人一头白发,脸上戴着木质面具,面具上的纹路繁复诡异,不是中宸任何一种祭祀图案。
他的衣袍上沾着尘土和几片枯槐叶,大概是被一路拖过来的,靴跟在石阶上磨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秦九迈过门槛,铁链在他手里轻轻一抖,把身后的人拽进了御书房。
白发面具人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脊背挺直,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
秦九松开铁链,链头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撞击。
“臣秦九,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依旧温和平稳。
全场鸦雀无声。
林敬业手里的账册差点滑下去,秦弘端着茶盏的手在杯沿上微微一顿,贺成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太子重新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五皇子楚景衍偏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四皇子,楚景皓从秦九进门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金砖上的慕容枭,娃娃脸上的血色全褪了干净,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在撞上秦九那张冷脸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靠在龙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金砖上的白发面具人,沉默了几息。
之后他放下参茶,缓缓开口:“秦卿,这是谁?”
秦九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火漆密报双手呈上:“回陛下,此人便是北朔国主慕容枭。”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