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没完,秦九不疾不徐地继续:“臣用的是舅父们教的本事,用的是陛下圣旨里那句‘视如己出’赋予臣为国效力的资格。”
“臣又不是没有来历的人,臣的来历,在座的各位大人若有疑问,随时可以去问臣的父亲、臣的兄长、臣的同僚。”
“其实臣没什么可瞒的,只是以前没人问。”
这句话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武功、圣旨、身份、能力全都串在了一起,把所有怀疑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干净的拼图,让任何人想再从任何一个点攻击他都无从下手。
满殿的大臣都在看他,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皇帝靠在龙椅里,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浮了上来。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年轻人自己站出来,把所有人的嘴全堵上。
他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把笑意压在杯沿后面,声音平淡:
“既然说开了,朕也说几句。萧氏姐妹一个在宫里,一个在丞相府,都是朕至亲至重之人。”
“秦卿是萧夫人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朕在旨意里说‘视如己出’,但在朕心里,他早就是朕的儿子。”
“他不是外人,朕希望诸位也不要把他当外人。”
满殿大臣齐刷刷跪下去。
太子垂着眼,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却始终没有喝。
秦九站在那里,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皇说“他早就是朕的儿子”,语气跟在寿宴上说“朕视如己出”一样平淡,但殿内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两句话分量不同。
这是皇帝当着满朝重臣的面,把他的身份落定在了皇子的位置上,是皇帝亲口承认可以参与夺储的皇子。
秦弘站在文官队列里,他跪下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么多年了,这孩子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
秦九跪下来行了一礼,垂下眼睫,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龟息诀底下。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重新转向皇帝,双手将早已备好的奏折呈上:
“陛下,臣还有本启奏。南漓联合东煌提高关税,江南商户资金链承压,臣有一策可破。这是臣拟好的详细方案,请陛下过目。”
高公公接过奏折呈到龙案上。
皇帝展开折子从头看到尾,然后合上折子,声音恢复了皇帝该有的沉稳:
“准奏。南境商战的事,就按秦卿的方案办。户部全力配合,兵部在乌兰山一线的防务不可松懈。”
“骨都侯的伤情继续跟进,安北王一案,刑部与大理寺协同查办。慕容国主就留在京城期间,暂居四皇子府,不得擅离。”
“朕只给你们半月,半月后,事情解决了,赏,没解决……”皇帝冷冷看了眼慕容枭,没下文。
慕容枭立马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看向不远处的楚景皓,楚景皓把袖口攥了又攥,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九退回自己的位置,整了整袖口,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按住沈栖舟给的一枚骨哨,暗夜楼楼主的信物。
重臣们从御书房出来时,夜风已经把宫道两侧的银杏树叶吹落了大半,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汉白玉栏杆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高公公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慕容枭跟在秦九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揉自己被锁了大半个时辰的手腕,秦九的铁链扣得极有分寸,既让他挣不脱,又没有真正伤到筋骨。
这份分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不是不能伤你,是不想伤你。
慕容枭揉着手腕,心想这个人的掌控欲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强,偏偏表面上还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景皓走在最后面,跟慕容枭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很沉默。
从御书房出来之后他没跟慕容枭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但他的步子是跟着慕容枭的,跟在那人后面。
慕容枭走快他就走快,慕容枭走慢他就走慢,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他的脚踝,线的另一头系在那个白发男人的腰带上。
秦九心里叹气,楚景皓嘴上恨透了慕容枭,身体却比嘴诚实得多。
这只鸟儿被关了太久,翅膀都忘了怎么飞,却在慕容枭重新出现时本能地往他身边靠。
这是一个人对自己深爱过也深恨过的人,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小九,走吧。”秦弘路过他身侧。
“是,爹。”
回到丞相府,两父子径直走进书房。
秦昭已经等在那里了,紫砂壶里的茶热了第三遍,壶嘴冒着极淡的白汽。
皇帝召见的是重臣和皇子,秦昭虽然是从四品的将军,但还不够格列席。
他此刻看见父亲和弟弟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走过去把他弟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才松了口气。
“我听说慕容枭被你用铁链拖进御书房?弟啊,他好歹也是个国主,你就不能给他留点面子?”
秦九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把今晚御书房里发生的事简要跟兄长复述了一遍。
一旁把茶喝尽的秦弘直接问了几个问题:“太子之前对你示好,如今确定你是皇……他今晚发难,究竟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还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慕容枭答应配合你破南漓的商战,他有什么附加条件?还有,西戎那边你打算怎么收网?”
秦九把茶盏放下来,逐一回答:“太子试探的是陛下对孩儿的态度。陛下当众把孩儿的身份落定,太子以后不会再当众发难了,但他会更小心地防着孩儿。”
“这不是坏事,太子越防孩儿,越容易在其他地方露出破绽。而慕容枭的条件不在明面上,他要的是陛下松口他和楚景皓的事。”
“这件事孩儿不急,让他多等几天,等得越久配合得越卖力。”
“西戎那边,安北王一案查到这一步,证据链已经基本清晰,刺客是西戎派的人,但西戎能提前得到安北王使团的精确路线,说明朝中有人替西戎做事。”
“这条线孩儿还在查,虽然已有猜测,但还是得等证据足了再收网。”
秦弘点了点头。
秦昭在旁边听了半天,挠挠头:“那慕容枭现在住哪?还是住四皇子府?四皇子他能愿意吗?”
秦九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他愿不愿意,人都住进去了,我今晚在御书房外头听四殿下跟慕容枭说了一句话。”
“啥?”
“他说……‘回去给我端洗脚水,端完睡地板。’慕容枭说‘好。’”
“……”
秦昭张了张嘴,神情微妙,但秦弘的嘴角压不住地勾了下。
秦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却还搭在杯沿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