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朝臣鱼贯而出。
秦昭从武官队列里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秦九的肩膀,嗓门大得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兵部郎中全听见了:
“紫袍!金鱼袋!朱轮马车!随时入宫!小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每天卯时爬起来排队进宫上朝,你以后可以直接坐着朱轮马车从东华门进去,连队都不用排!”
秦九被他攥得肩膀生疼,拿手里的折子轻轻拍掉秦昭的手:“哥,你可以跟我一起坐。”
秦昭愣了一下,“对哦,我可以蹭你车。”
然后又开始激动地晃秦九的肩膀,“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金鱼袋!皇子才佩金鱼袋!”
秦九被他晃得刚压下去的咳嗽又泛上来,掩住嘴咳了两声。
林敬业从后面走过来,他看着秦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
“秦侍郎,以后户部的账,本官就不操心了。”
说完叹着气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对,紫袍一穿,谁还记得你是侍郎。”
秦弘从文官队列里走过来,把秦昭的手从秦九肩膀上拿开,然后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替他理了理官袍上被秦昭攥皱的肩线:
“回去给你娘……上炷香。”秦九听出他在“你娘”两个字后面的停顿,垂眼应了声“好”。
秦九沿着宫道往外走,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落在汉白玉栏杆上。
五皇子楚景衍从后面追上来跟他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说户部钱法堂那边有笔账想请教一下。
楚景皓跟在他们后面,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蹦过来压低声音:
“秦侍郎,你昨晚让封楼给我家那位送信,是不是故意整他?”
秦九偏头看他一眼:“臣是怕国主今天早朝听到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一时冲动写错解释信。”
楚景皓想象慕容枭接到信时的表情,觉得好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拐过银杏树时,秦九看见慕容枭站在宫门口等他。
对方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在“想杀人”和“想骂人”之间反复切换,最终定格成一种既服气又不甘心的笑容。
“秦侍郎,”他把信往秦九手里一塞,“你要的解释信,八百里快马已经发回王庭。”
“这是草原商路的关税互惠条款,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被坑一次是没经验,本主倒想看看你还能再从我这里坑走什么。”
秦九接过信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收进袖口,对慕容枭说了句让楚景皓差点绊一跤的话:
“国主言重了,臣与国主之间,不存在谁坑谁,只有谁先算到对方的底线。另外,以后国主见臣,怕是要改个称呼了。”
慕容枭皱了下眉:“改什么称呼?”
秦九把袖口整了整,语气跟在户部大堂里跟同僚核对账目时一模一样:
“按中宸礼制,佩金鱼袋者位同皇子。国主是北朔国主,在中宸见了皇子,该叫什么?”
慕容枭的脸上一僵,之后脱口而出:“大舅哥。”
秦九:“……”
楚景皓:“……”
楚景皓赶紧扯住慕容枭的袖口把人往后拽,一边拽一边回头朝秦九干笑两声“他不太懂中宸规矩我回去教他”。
慕容枭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忽然用北朔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楚景皓抬手就要打,慕容枭抓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笃定:
“阿皓,你们中宸皇子见了我不用行礼,但你这位哥……他以后见我,我也不用对他行礼了。”
“他给自己争的不是皇子的名分,是跟皇子平起平坐的资格,这人不简单,城府太深,你不适合跟他玩。”
楚景皓把手抽回来,哼了一声:“他当然不简单,你还是想想怎么跟他解释你们北朔商队多收的那三成过路费吧!”
“他刚才在殿上没提这件事,不代表他不知道。被他记仇很可怕的,我三哥就是现成的例子。”
慕容枭默了片刻。
远处朱红宫墙尽头,秦九那道绯红的身影已快走到东华门外,正抬手掩着嘴轻咳了两声。
他啧了声,嘀咕着:“比我还会装,那就看看他跟那太子,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
暗夜楼总部。
议事厅建在城郊十里的地下三层,四面石壁上嵌着十六盏青铜油灯。
灯芯用的是北海鲸脂,火焰呈极淡的冷蓝色,把整间石室照得像沉在海底的沉船残骸。
没有窗,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铁锈和冷刃上残留的桐油味。
这里是京城地下势力的心脏,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里被一纸悬赏令钉在生死簿上。
沈栖舟歪在主座那把铺了整张白虎皮的宽大躺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屈起来踩着椅面,赤足。
脚踝上系了圈极细的红绳,红绳上坠着几颗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银铃。
他今日换了件玄黑窄袖劲装,领口开到锁骨下方半寸,露出小片被秦九咬出的红痕还没完全消褪。
头发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愈发锋利。
他手里捏着十几张通缉令,纸张在指尖翻动时发出些沙沙声。
每张通缉令上都画着同一个人——秦九。
有的画像画得像,就连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抓得极准。
有的画得歪歪扭扭,只勉强标了“丞相府二公子”“户部左侍郎秦九”几个字,赏金却开得比那几幅画得像的还高两倍。
黄金三万两。黄金五万两。黄金十万两,另附一座江南盐场。
沈栖舟翻到那张十万两加盐场的悬赏令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谁接的?”他语气里带着些慵懒笑意。
石室里站了二三十个暗夜楼的堂主和分坛主,全是京城地下最顶尖的杀手,每个人手上都至少沾过几十条人命。
但此刻他们被楼主用最轻柔的语气问了三个字,却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几个人快速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恐惧不是装的。沈栖舟笑的时候最危险,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几息后,站在前排的几个堂主单膝跪下,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他们不敢不跪,暗夜楼楼规第一条:接悬赏需报堂主以上核准。
这十几张通缉令没有一张经过正规核准程序,全是私下接的……接的还是楼主的人,秦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