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楚景皓站在皇族列的角落,娃娃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复杂的高兴。
秦九把慕容枭坑得这么惨,他应该替慕容枭生气才对,但他气不出来,甚至有点想笑。
因为秦九在给皇帝汇报之前就已经给慕容枭透过底了,昨晚青竹亲自送到四皇子府的密信里只有一行字:
明日早朝后会提及乌兰山商道事宜,国主可预先写好给王庭的解释信,省得临时措手不及。
慕容枭当时看完信,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他把我架在火炉上烤,还提前通知我带上烤肉酱”,骂完还是乖乖坐下来写了信。
楚景皓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二皇子楚景川站在他旁边,注意到他忽然翘起的嘴角又飞快地抹平,唇角微微动了下,什么也没说。
皇帝靠在龙椅里,把参茶放下来,目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大臣。
他知道秦九在布局时就已经算好了每一方的得失。
南漓和东煌在关税上挨了重拳,西戎在草原商路上得了甜头,北朔被架在“中宸友好盟国”的架子上不得不继续配合。
而东煌海商赚了钱、西戎商户得了低价丝绸、江南商户稳住了资金链、朝中各派都分到了政绩。
这盘棋下完之后,没有人愿意回到原来的局势去,因为每个人都在新的棋局里赚到了真金白银。
“秦卿,”皇帝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南漓户部已经遣使入京,请求与中宸重议关税条约。”
“东煌那边,国主也遣使,称之前的瓷器加税是误判。西戎因南漓关税筑墙,转而向中宸示好。”
“北朔国主慕容枭上了请和表,以王庭名义担保乌兰山商道永久开通。”
“至此,南境商路重新疏通,北境防线稳固如山,朕让你统筹全局,你这个局,布得够大,也布得够细。”
“西戎亏了面子,南漓和东煌亏了里子,北朔也被架在盟约的架子上不得不配合……朕算来算去,怎么好像所有人都被你坑了一笔?”
满殿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轻笑。
秦九跪在殿中央,把那份折子双手呈给高公公,不紧不慢地回了句:“回陛下,臣没有坑任何人。”
“臣只是把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摆在桌面上:南漓想要贸易壁垒,臣给了他们东煌转口的海运航线。”
“东煌想要提高关税,臣给了他们中宸瓷器从东煌再转口回南漓的折扣价;北朔想要边境安稳,臣给了他们乌兰山商道的护卫驻军。”
“西戎那边想要低价丝绸,臣给了他们草原驼队的长期订单。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只是付出的代价比预想的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
“陛下,这不叫坑,这叫互惠互利。”
这话一落,满殿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林敬业用袖子挡着脸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文渊在文官队列里捻断了根胡须,贺成在武官队列里笑得拍大腿,秦昭终于不用憋了咧着嘴嘿嘿直乐。
秦弘揉揉眉心,就连太子的嘴角都浮起一丝无奈笑意,还夹着点甘拜下风的意味。
皇帝在龙椅上笑着摇了摇头,把参茶端起来又放下,看着秦九好一会儿才开口:
“秦卿,你这三策,不仅是破局之策,还是平天下之术。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把朕的四个敌手全按在了棋盘上。”
“朕以前说过你是朕的好臣子、是秦弘的好儿子,现在朕还要说一句……你是朕的麒麟儿。”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时,大殿里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
无人敢吭声,这句话,太微妙了。
太子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皇帝当众夸秦九不是第一次,但以前夸的是“栋梁之才”,今天用的是“麒麟儿”。
“麒麟儿”这三个字是在夸儿子,他在夸一个刚刚把四国谋略压得服服帖帖、把满朝文武惊得鸦雀无声的儿子。
他知道从今天起秦九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又重了一层,而这一层重量会让他在夺储的棋盘上多走好几步险棋。
但他没有表露任何不满,脸上依旧是储君该有的沉稳微笑,甚至朝秦九点了点头,认可他的功绩。
“传旨,秦卿统筹南境商路破局,半月之内将四方关税壁垒拆了个干净,又替北朔国主平了内乱、护了和约,此功非同小可。”
“秦卿的官职品阶不宜再动,但朕今天要给秦卿几样东西。”
他顿了顿,想想才道:“赐秦九紫金鱼袋,加赐金鱼袋一,着紫袍,准乘朱轮马车入宫。”
“另赐金牌一面,持此牌可随时入宫面圣,无需提前通传。赐府邸一座,按皇子府制扩建。赐食邑三百户,位同皇子。”
满殿安静了整整三息。
紫袍。本朝文官服色按品阶分,三品以上服紫,秦九的户部左侍郎是从三品,按理只能服绯。
皇帝特旨赐紫袍,等于让他越级服紫。金鱼袋是皇子专用佩饰,满朝文武只有太子和几位皇子腰间挂着。
朱轮马车是亲王仪仗,随时入宫面圣的金牌连太子都需要提前通报。
府邸按皇子府制扩建,食邑三百户位同皇子……这不是封赏,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所有人:
秦九是不是皇子已经不重要了,从此以后,他在这个朝堂上的所有待遇,都与皇子无异。
陛下这是装都懒得装了,恨不得宣告天下:这是朕的儿子!
秦九跪在殿中央,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
他听懂了,父皇说“官职品阶不宜再动”,是因为再往上提就要动林敬业的位置。
林敬业是两朝老臣,在户部干了三十几年,没有过错,不能因为秦九的功劳就让老臣让位。
所以父皇换了一种赏法,给权。
紫袍是体面,金鱼袋是身份,朱轮马车是排场,随时入宫面圣的金牌是信任,按皇子府制扩建的府邸是归宿。
父皇不能明着封他为皇子,但可以让他从此以后在所有皇子面前平起平坐。
“臣,领旨谢恩。”秦九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稳。
但秦弘站在文官队列里看见他儿子跪在金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在丞相府养了秦九二十几年,认识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那一瞬的收紧,是在压住心里翻涌的潮水。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高公公扶着他的手臂,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甩:“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