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都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但慕容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蹲下身跟他平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今晚真正的情绪:
失望,一个国主对自己最信任的萨满情报官最深的失望。
大理寺的人把他押下去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看了秦九一眼。
秦九已经坐回椅子上,重新从袖口取出那串金铃在指间慢慢转着。
骨都侯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人,一只披着人皮的鬼,蹲在棋盘正中央,把所有棋子都拿来玩一玩。
半月后,太和殿。
秦九站在文官队列里,偶尔低头用帕子掩住嘴唇轻咳两声,声音又轻又哑。
站在他旁边的户部尚书林敬业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人半月前在御书房用铁链拖着北朔国主进殿,当众承认自己练过武,现在又恢复成这副病歪歪的模样,到底是装习惯了还是装的?
林敬业心里无力吐槽。
他知道这半月来,秦九每天卯时不到就到户部衙门,批完军屯善后的折子批商路方案,批完商路方案批内河漕运降税细则。
中间这人还抽空去大理寺审了骨都侯、去刑部督办了西戎暗桩的收网,还去四皇子府跟慕容枭喝了一次茶。
那次喝茶之后,慕容枭主动派人回北朔传了国主令,乌兰山废弃商道正式重新启用。
龙椅上,皇帝端起参茶抿了一口:“半月前秦卿呈上的破局方案,朕已批了。今日早朝,朕想听听这几路的结果。秦卿,你来说。”
秦九从队列里出列,走到殿中央,行了一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却没有翻开,只是双手捧着,语气平淡:
“回陛下,半月前南漓将中宸丝绸出口关税从三成提至六成半,东煌紧随其后将中宸瓷器出口关税从两成半提至五成,两国互相免税,联手压我中宸。”
“臣当时提了三策:其一,降内河漕运关税,将出口受阻的丝绸和瓷器转向内销,稳住江南商户资金链;其二,借东煌海商转口,绕开南漓的关税壁垒。”
“最后一策,启用以北朔乌兰山废弃商道为中转的草原陆路,从西边绕过封锁线,直接进入西戎。”
他顿了顿,翻开折子第一页,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内河漕运关税减免方案由太子殿下亲自督办,半月内已全面落地。”
“湖、姑苏等三府丝绸商会联名递了谢恩折,江南商户资金链稳定,无一户破产,无一户裁员。”
“今年江南秋税征收进度比去年同期反而快了一成。”
太子楚景钰站在皇子队列,睫毛微微一颤。
秦九在折子里把内河降税的功劳归给了他,白纸黑字写在呈给皇帝的正式奏折里,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刷了一层政绩。
楚景钰侧头看着秦九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深的审视。
秦九送他这份功劳,既不是示弱,也不是讨好。这是筹码,换的是他在夺储棋局里至少保持中立。
那边秦九已经翻开折子第二页:“东煌海商郑氏已与中宸户部签订转口协议,首批三万匹丝绸从泉州港转口,绕开南漓直达东煌。”
“南漓对中宸的关税是六成半,对东煌的关税是一成,中宸丝绸经东煌转口,实际关税成本从六成半降至一成,加上海运费用,总成本比直接从南漓入关还低两成。”
“东煌海商每转口一匹中宸丝绸,净赚半两银子。三批船队已从泉州港陆续离港,最后一批昨晚离港,预计半月后抵达东煌。”
这话一出,满殿文官的脸上集体出现了种微妙的表情:震惊又不好意思震。
秦九让东煌商人替中宸打工,东煌商人还得倒过来谢谢他!
林敬业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在户部管了几十年账,从来没见过这样破关税壁垒的!
不是硬碰硬地对等加税,而是借力打力,让对方自己去撕对方的关税联盟。
秦九翻开折子第三页,声音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更从容了:“北路进展更快。”
“乌兰山废弃商道重新启用之后,首批驼队载着五千匹丝绸和两万件瓷器从乌兰山南麓出发,经北朔境内穿过草原商路,已在五日前抵达西戎边境。”
“西戎边境最大的丝绸商人阿古拉当场签了长期采购协议,条件是……每年至少保证两万匹丝绸从草原商路直供,不经过南漓转口。”
满朝文武终于压不住了。
贺成在武官队列里一拍大腿,刀鞘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旁边几个兵部郎中面面相觑,他们全程盯着乌兰山防线,压根不知道秦九什么时候在草原商路边上还安排了接应的驼队。
五皇子楚景衍偏头看了一眼秦九,眼底除了敬佩还有一丝淡淡的后怕。这个人要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自己在户部钱法堂怕是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去。
秦九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双手呈上:“南漓提高关税压的是中宸丝绸和瓷器,但他们自己的生丝出口却被卡在了北朔。”
“因为慕容国主以王庭名义下了禁令,北朔今年不从南漓进口生丝,改从草原商路直购中宸生丝。”
“南漓的生丝没了北朔这个大买家,堆在边境的仓库里,丝商已经闹到了南漓王庭。”
“东煌更惨,他们提高中宸瓷器关税之后,中宸瓷器从泉州港转口东煌,再从东煌转卖给南漓,实际卖价比直接从东煌入关的瓷器还便宜。'
“东煌关税提了个空,瓷器商会的订单全被中宸转口抢走,已经开始联名弹劾东煌户部。”
满殿鸦雀无声。
林敬业手里的牌子差点滑下去,秦弘低着头莞尔一笑。
秦昭在武官队列里攥着拳头,满脸写着“那是我弟”,但碍于朝堂规矩只能硬憋着。
楚景钰深深闭上眼,秦九在东煌转口方案里没有用任何中宸官方的名义,全是通过自己的暗桩和东煌海商的私人商号完成。
这意味着秦九可以在不动用户部一兵一卒、不花朝廷一两银子的情况下,把东煌的关税壁垒架成一个空壳。
这种看不见的掌控力,比他在御书房用铁链拖着慕容枭进殿更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