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也看着他安静了几息,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
“一醒来就乱咬人?骨都侯,你说你们自己的国主杀了安北王,证据呢?”
骨都侯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了一小片红印,但他完全顾不上,语速又急又快:
“出事前一天,国主出现在那,他带着面具,但属下认得他的白发!他在峡谷出口等人的时候被属下的探子看见了。”
“还有那批箭矢……狼牙箭是王庭武库的存货,只有王庭禁卫才能调动!”
“西戎人的缠绳手法是假的,是国主让人仿制的,他知道安北王会走那条峡谷,他知道!”
他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绷带上的血水又洇开了一小片,但他死死盯着秦九,等着秦九为他家王爷主持公道。
秦九全程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听完,手指在膝头慢慢转着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口里取出来的一串细碎铃铛。
那是从沈栖舟腰带上取下来的几颗小铃,用红绳串着,在他指间发出轻轻的脆响。
他听完之后微微侧了侧头,语气平淡:“还有要补充的吗?”
骨都侯愣住了,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以为秦九会追问更多的细节,会让他描述慕容枭出现在峡谷出口时骑的是什么颜色的马、身边带了几个随从。
但秦九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等他说完,然后偏头朝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听到了?”
骨都侯浑身一震,下一刻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慕容枭就站在门口。
白发用皮绳束在脑后,穿了一身墨色常服,脸上没有戴面具。
他扫了眼跪在地上的骨都侯,像是看着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抬脚从门口走进来,在秦九旁边站定。
骨都侯的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之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一个秦侍郎!好一个北朔国主!你们狼狈为奸……中宸皇帝知道吗?你们联手害死安北王,现在又想来灭我的口!”
秦九低头把玩着手中那串铃铛,语气淡淡:“陛下知道。”
骨都侯的笑声戛然而止。
秦九抬起眼看着他,把铃铛收回袖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从容的调子:
“骨都侯,你说慕容国主出现在乌兰山南麓是出事前一天……出事前一天,你在哪里?”
骨都侯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属下在使团营地,安北王可以作证……”
“安北王已经死了,”秦九打断他,“不能作证的人,不能替你作证。”
“你说狼牙箭是王庭武库的存货……王庭武库的狼牙箭,除了慕容国主,还有谁能调动?”
骨都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秦九替他回答:“你也能,你是安北王的随行萨满,在北朔军中有武库调令权。安北王遇刺前三天,你独自离开使团营地,去了乌兰山北麓的哲别木大营。”
“你在哲别木的军营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凌晨才返回。这件事,哲别木的副将可以作证……哦,他已经在大理寺的审讯室里供认了。”
骨都侯的脸白了一瞬。
秦九像是没看到一样,把金铃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你说西戎人的缠绳手法是慕容国主让人仿制的,西戎边境离乌兰山南麓最近的驻军营地,是西戎左贤王的防区。”
“左贤王的骑兵最近确实在边境活动,双股缠绳是左贤王去年冬天才统一改的规制。”
“也就是说,刺杀安北王的这批刺客,要么不是左贤王的人,要么是左贤王手下还没有改规制的老兵。”
“骨都侯,你跟左贤王打交道这么多年,能不能告诉本侍郎,左贤王手下那批老兵,现在归谁管?”
骨都侯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九没有催他,只是继续转着那串金铃,铃铛细碎的响声在病房里轻轻回荡。
每一声都落在骨都侯的心尖上,把他的防线一寸一寸敲碎。
“我……”骨都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只是猜测……”
“猜测。”秦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笑意。
“骨都侯,你是北朔最精明的萨满情报官,跟了安北王十几年,跟西戎左贤王斗了十几年的情报战。”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左贤王手下那批老兵的底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庭武库的调令流程,你查了十几年的情报,从来不用‘猜测’两个字来汇报。”
“今天你跪在本侍郎面前,用‘猜测’两个字来指控你的国主……你说是慕容国主杀了安北王?本侍郎再问你最后一遍:证据呢?”
“……”
慕容枭忽然冷笑了声:“骨都侯,你跟主战派哲别木暗中往来多年,本主一直知道。”
“本主没有动你,是因为你是安北王的人,安北王虽然主战,但他忠于北朔,本王以为你也是。”
“但你把安北王出使的路线提前透给哲别木,哲别木再透给西戎……你勾结西戎王庭刺杀自己的主帅,现在还反咬本主。谁背叛了北朔?”
骨都侯死死咬住牙关不吭声。
秦九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走到骨都侯面前,把那串金铃从袖口重新取出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金铃细碎的响声在病房里轻轻回荡,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安魂曲,但骨都侯听到这串铃声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暗夜楼楼主的信物!秦侍郎跟暗夜楼楼主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头到尾,所有人都被秦九算在棋局里。自己的每一步,都被这个人提前看穿了。
“骨都侯,你在大理寺一个字都不肯说,是怕说漏嘴,把哲别木供出来。”
“但你在秦某面前一见面就跪,是想把脏水泼到国主身上,替哲别木遮掩。等哲别木在北朔夺了权,你就是头号功臣。算盘打得不错……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秦九把金铃收回袖口,声音轻,但骨都侯却听得浑身发抖。
“本侍郎查案,从不只看证据,还看动机。你有动机,哲别木有动机,西戎也有动机。”
他顿了下,“唯独慕容国主没有,他是主和派,安北王是他派来和谈的,杀了安北王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帮他找的这个作案动机,太拙劣了,你、哲别木还有西戎,做事都不带脑子的?”
“还是说……”秦九故意停下来,站直身俯视着他,“其实是安北王识破了你们三方奸计,你们不得不狗急跳墙,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