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枭走后,秦九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刻钟。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上,把那份刚拟好的商路方案照得纸边微微卷起。
他把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落到了实处。
东煌海商的接应船只已经就位,乌兰山废弃商道的沿途水源和补给点已经标好。
暗网在北朔边境的暗桩会在商队通过时提供掩护,西戎边境那边的商户也已通过暗线放了风:
半月之内,有一批中宸的上等丝绸和瓷器将从北朔方向运抵,价格比南漓转口过来的低两成。
这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栖舟出的主意。
他说商战跟杀人一样,最有效的不是捅刀子,是让对手自己乱。
西戎商户闻到低价丝绸的味道,自然会向西戎朝廷施压,质问为什么南漓盟友卖给他们的丝绸比中宸的贵两成。
到时候不用中宸动手,西戎和南漓之间的“盟友”关系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
秦九当时靠在醉春阁顶楼的窗台边,看着沈栖舟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比划着商路走向,金铃手镯在腕间叮铃轻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要是不当杀手楼主,去户部做个主事也绰绰有余。
沈栖舟听他这么说,歪在躺椅上用短刀削了颗梨,刀刃在指间翻了个花,说本楼主做杀手是为了杀人不用排队,做花魁是为了让你排队等不到。
秦九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梨抢过来咬了一口,说现在不用排队了,你人都是我的。
沈栖舟抬脚踹他膝盖,没踹着,被秦九攥住脚踝拉进怀里,短刀掉在软垫上,金铃手镯磕在窗台上发出一连串碎响。
……这些是昨晚的事。
秦九收回思绪,把商路方案誊好封进牛皮纸袋,盖上户部的火漆印。
再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新纸,他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太子的。
楚景钰已经不是那个在暖阁里替他挡楚景皓追问的温和储君了。
他感受到了自己即将夺储的威胁,开始试探,开始出招。
秦九需要在太子彻底站到对立面之前再给他一个合作的机会,让太子在夺储的棋盘上至少保持中立。
储君若与皇子内斗,最得意的是南漓和西戎,所以他在信里建议由太子牵头督办江南内河漕运关税减免事宜。
江南是太子的票仓之一,东宫在江南织造局有不少旧部,由太子出面安抚江南商户,既能让减免政策落地更快,也能让太子在江南士绅中再刷一层声望。
这份差事他本来可以自己揽下来,但他选择送给太子,示诚。
把信封好之后,秦九让青松把商路方案送去户部备案,把太子那封信送去东宫。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整日的墨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被铁链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不明显,但按下去微微有些酸胀。
他想起昨晚沈栖舟躺在自己怀里,用指尖沿着这道红痕慢慢描了一遍,描完仰起脸问他。
你把北朔国主拖进御书房的时候,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秦九说他有伤在身跳不了,沈栖舟说不是胸口那一掌的旧伤吧,你还捏了他别的穴位。
秦九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栖舟把手覆在他胸口,感受龟息诀的内息流转,说了几句让秦九眼底一沉的话:
“你每次动杀心的时候,心跳比平时慢半拍。别人紧张心跳加速,你越是动了杀心,心跳反而越慢。”
“那天你从四皇子府回来抱着我的时候,心跳就是这个节奏。”
秦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想起沈栖舟说这话时的语气。
那是种了然于心之后的安静。
沈栖舟从来不怕他的另一面,那个藏在温和笑容底下、会用最温柔的方式做最狠的事的秦九。
沈栖舟见过的黑暗比大多数人多得多,他并不觉得爱人的黑暗有什么可怕,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另一把刀。
而他是暗夜楼楼主,刀见得多了,他唯一在意的,是握刀的人会不会受伤。
窗台上那盆从宫里搬回来白牡丹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秦九伸手把它挪到避风的角落,关上窗户,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披风。
他得去一趟刑部,审讯今晚应该能出结果,有了这条线,西戎在朝中埋的暗桩就能连根拔起。
秦九系披风带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心想,慕容枭的账,迟早要算。
但不是现在,等安北王的案子结了,等西戎的暗桩拔干净了,等四殿下自己愿意开口原谅那头狼了。
在那之前,他有一百种方式让慕容枭知道,动沈栖舟一根头发,代价比失去乌兰山更沉重!
大理寺的伤科病房设在城南一所僻静的三进院子里,是刑部临时征用的官产,门口守着四个禁军,院子里还有两个暗夜楼的暗桩扮成杂役蹲在廊下劈柴。
骨都侯被救回来之后一直昏迷,太医院派了两个伤科太医轮番守着,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参汤,总算在前天夜里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秦九的马车在院门口停稳时,守在门口的禁军队长认出他的绯色官袍,立刻侧身让开。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骨都侯今早刚能开口说话,大理寺的人来过两回,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秦九点了点头,穿过院子,推开病房的门。
骨都侯半靠在床头,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肩被箭矢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他的脸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骤然睁大。
里边是恨,那种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咽不下最后一口气非要活着回来咬死仇人的恨。
秦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衣摆理了理,坐姿端正,神态从容,仿佛只是来探病的同僚。
骨都侯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之后他掀开被子从床上翻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整个人伏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他声音带着北朔口音,沙哑急促:
“秦侍郎,我求你,替我主子报仇!是慕容枭杀的安北王!一定是国主!他要杀自己的亲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