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冷宫。
沈栖舟从飞檐上翻下来时,檐角蹲着的那只野猫连眼皮都没抬。
他今晚没有穿夜行衣,依旧是那身玄黑窄袖劲装,戴着鬼面具。
殿内那盏灯还在原来的位置,灯芯是新的,灯油是满的。
皇后依旧坐在珠帘后面的圈椅上,脊背挺直,手指搁在扶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今晚没有染蔻丹。
沈栖舟这次没跪,只抬手抱拳,语气不卑不亢:“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摆摆手,声音温和,眼底的疲惫在烛火下展露无遗:
“楼主不必多礼。秦九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紫袍金鱼袋,位同皇子……本宫倒没想到,他能走到这一步。”
“太后那晚在寿宴上发难的时候,本宫以为他扛不住,但他扛住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栖舟,“楼主,这阵子一直在替秦九做事吧?他跟北朔国主联手破南漓商路的时候,你出了多少力?东煌海商那条转口线路,是不是你在背后铺的?”
沈栖舟垂着眼,没有回答,心知皇后也不需要他回答。
秦九能在半月之内把四方关税壁垒拆干净,背后靠的是两张网:暗网管情报,暗夜楼管行动。
皇后在宫中沉了近三十年,不可能连这点眼力和情报都没有。
她没有直接点破暗夜楼跟秦九的关系,而是在等沈栖舟自己表态。
如果他还想继续维持与东宫的合作,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如果不打算继续合作,那他今晚走出这扇门之后,皇后就会把他和秦九一起列为敌人。
“楼主,现在局势变了。太后倒了,朝中无人再能压制秦九。”
“他和北朔国主联手,破南漓关税,压北朔主战派,堵东煌贸易通道,西戎边境商户也已转向草原商路。”
“秦侍郎半月之内把四方全摆平,四国在他手里像四枚棋子,想怎么放就怎么放。”皇后站起来,拨开珠帘走到沈栖舟面前。
她不施脂粉的脸上浮出藏了很久很久的疲惫,声音压得很低:“沈楼主,你杀人的时候,会害怕吗?”
沈栖舟没回话,心里吐槽一句:怎么会有人问一个杀手头子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本宫不怕。本宫这几十年在深宫里,天天都在怕,怕到忘了怕是什么滋味。但现在本宫又怕起来了。”
皇后语气沉了下来:“本宫怕的不是秦九,是储位不稳。太子宅心仁厚,不是秦九的对手。如果有一天秦九要夺储,太子拿什么跟他争?”
沈栖舟安静了几息才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散漫从容:“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替本宫再办一件事。”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金色凤令。
这是皇后宫中的最高令牌,持此令可在宫禁中通行无阻,连禁军统领都无权拦阻。
她将凤令放在沈栖舟面前,“拿到秦九的‘谋反’证据……本宫不要他的命。但本宫需要一件能让他永远退出夺嫡棋局的东西!”
沈栖舟低头看着那枚凤令。
金色的凤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这枚令牌比上次给他的那块玉牌高了整整两级,上次是出宫令牌,这次是凤令。
能调动禁军、封锁宫门、在紧急状态下代皇后行事的最高权力。
皇后把自己的凤令都拿出来了,说明她已经孤注一掷。
但沈栖舟没有去接,语气带笑:“娘娘,您要我陷害秦侍郎。”
皇后的手指在凤令上微微收紧,语气仍然平稳:“不是陷害,是保护储君。楼主,你替秦九做事这么久,本宫不问你为何。”
“但你既然能在秦九身边待这么久,也一定知道如何拿到他最致命的弱点。这件事办成之后,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太子登基之日,便是你入宫为官之时。从三品武将之位,本宫和太子已经替你留好了。”
从三品?沈栖舟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后以为他在认真考虑这个条件。
之后他笑了,面具后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越看越觉得危险。
他认识皇后这么久,第一次发现这女人也会失算。
沈栖舟想了想,还是缓缓抬手把脸上的鬼面具摘了下来。
烛火在面具落下的瞬间跳了又跳,把他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嘴唇比涂了胭脂还艳,嘴角是那种杀人的时候最好看的笑。
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醉春阁的栖舟公子!那个在五皇子大婚上替秦九挡太后暗箭的男花魁,那个几年前在寿宴上一舞成名的伶人。
他……他居然是暗夜楼楼主!难怪……难怪!
皇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膝窝撞在圈椅扶手上,但她没有坐下,只是死死攥着椅背。
她执掌后宫几近三十年,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时刻。
萧贵妃死的时候她站在产房外攥着帕子指甲嵌进掌心,皇帝抱着萧贵妃遗体一夜白头的时候,她坐在凤仪宫里对着铜镜一根一根拔掉自己的白发。
太子高烧三天三夜太医束手无策的时候,她跪在佛堂里磕了一整夜的头,但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失态。
一个执棋者忽然发现,自己最信任的那枚棋子,从一开始就是对手的人!
“你……”皇后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很快压住了,恢复了几分中宫该有的沉稳,“栖舟公子。”
“是草民。”沈栖舟将面具搁在旁边的案几上,重新转向皇后,神情依旧带笑。
但皇后此刻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比任何刀锋都冷。
“皇后娘娘刚才说。”沈栖舟的语气轻快,微微歪头,眼底映着烛火的光,明晃晃的。
“要一件能让秦九永远退出夺嫡棋局的东西,草民斗胆问一句……娘娘知道草民跟他是什么关系吗?”
皇后没回答,只是目光冷冷地看着沈栖舟。
“娘娘也是今天才知道。”沈栖舟替她回答了,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皇后高出大半个头,低眸看着皇后,语气淡淡。
“娘娘只查到了暗夜楼跟秦九有合作,查到了封楼在替秦九跑腿,也查到了东煌海商的转口线路是暗夜楼铺的。”
“但娘娘没查到,暗夜楼楼主的命是秦九的。”他把左手腕翻过来,露出那圈从不离身的金铃手镯。
“瞧,这新镯子是他亲手戴上去的,他说戴上了就不许摘,这人霸道的很呢。”
“娘娘啊,您觉得本楼主会为了一个从三品武将的虚衔,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您当棋子?”
“……”
(饼子想搞事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