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嘴唇在发抖,她终于明白了一个自己从头到尾都忽略的事实。
秦九从踏进醉春阁第一天起就被暗夜楼罩着,他在朝堂上步步高升的每一步背后都站着全京城最顶尖的杀手网。
她还想用暗夜楼去扳倒秦九,等于拿秦九自己的刀去捅秦九,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所以这半年多来……你一直是在替秦九做事?你跟本宫合作,查萧贵妃的旧案,拿到出入宫禁的玉牌,全都是为了他?”
皇后的声音压得低到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寒气。
“一开始不是。”沈栖舟从袖口里取出之前那枚压柜底的白色凤牌,搁在凤令旁边,语气淡了几分。
“暗夜楼接悬赏查秦九的真实身份,草民接了单。但查着查着,把自己赔进去了。”
“后来皇后娘娘让草民盯着秦九,草民盯着盯着……嗯,又不小心把自己的一辈子也赔进去了。”
“这笔交易着实不划算,”他叹了声,抬头直视皇后,“娘娘,草民在这世上没有怕过任何人,却唯独怕他受伤。”
“草民是个杀手,杀手最怕死了。可草民怕死,却更怕他难过。”
“你们……好手段!沈栖舟,你以为秦九会赢?”皇后抬手指着他冷笑,声音提高。
“他只是个藏在丞相府二十六年的私生子,就算陛下赐他紫袍金鱼袋,他也永远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太子有正统名分,有朝中根基,有储君之位……秦九他,他什么都没有!”
沈栖舟懒洋洋地整了整袖口,语气很轻:“娘娘,储君是皇上封的,不是名分定的。名分这种东西,秦九不需要,他自己能争。”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忽然停下来,“对了。”
“娘娘,草民劝您一句,别动秦九。您若动他,草民会立刻让整个后宫包括朝堂都知道,当年萧贵妃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皇后扶着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嵌进紫檀木扶手,嵌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她没有再开口,她什么都不能说。
沈栖舟迈过门槛,冷宫的夜风迎面扑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
皇后在身后看着他背影融入夜色,站了很久很久,最后缓缓坐回圈椅上。
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
……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高公公守在门外,拂尘搭在臂弯里,廊下连个端茶的小太监都没留。
玄卫跪在金砖上,皇帝靠在龙椅里,把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忽然笑了。
那声笑在空旷的御书房里荡开,撞在堆满奏折的龙案上,玄卫刚才禀报的话还在他耳边转:
沈栖舟把鬼面具摘了,当着皇后的面,把暗夜楼楼主的身份摊在她面前。
皇后给了他凤令,让他找秦九的谋反证据,他把凤令推回去了。
皇帝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在最上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面上用珍珠贝镶嵌了一枝白菊,跟秦弘书房里那只一模一样。
他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幅泛黄的画像——萧贵妃。
画是二十六年前画的,纸边已经脆了,但画上人的眉眼还鲜活得像昨天。
她穿了一身月白素缎的襦裙,站在白牡丹菊花丛里,嘴角翘着,眼尾微挑,笑得又傲又亮。
皇帝每次看这幅画都觉得她在笑自己,笑他批折子熬夜,笑他在朝堂上跟老臣吵架回来拿茶杯撒气,笑他明明想她想得不行却不敢对任何人说。
“咱们小九比你我有福气。”皇帝把画像搁在龙案上,盘腿坐在龙椅里,语气跟在暖阁里跟儿子聊天时一模一样。
“他找的那个人,敢在皇后面前摘面具,敢把凤令推回去,敢拿自己的命赌一颗心。”
“沈栖舟那孩子看着疯,其实比谁都清醒,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护的是谁。咱们小九这辈子有他在旁边站着,你这个当娘的,该放心了。”
画像上的萧贵妃依旧翘着嘴角,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皇帝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忽然皱了下眉,茶凉了,高德全这老东西又忘了续热水。
他把茶盏放下来,手指在画像边缘轻轻摩挲着,声音又低了几分:
“朕当年护不住你,是朕的错。但朕不会让咱们儿子重蹈朕的覆辙。”
“皇后那边,朕一定要她血债血偿,这仇让小九亲手……不过景钰是个好孩子,朕不会迁怒于他。”
“但储位之争,各凭本事。小九凭本事争来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低头在画像上轻轻印了一下,把画像重新放回紫檀木匣里。
窗外月色正沉,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汉白玉栏杆上。
沈栖舟翻进丞相府东院时,墙头上蹲着的暗卫集体把头别了过去。
一个年纪轻的暗卫刚要拔刀,被旁边老资格的暗卫一把按住手腕:“看清楚是谁。”
小暗卫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赶紧把刀塞回鞘里,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一棵槐树干,假装自己是一块树皮。
沈栖舟嘴角翘了翘,脚踝上的银铃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他从暗卫面前走过去时顺手把一颗金铃塞进那小暗卫手里,低声说了句“赏你的。”
小暗卫捧着金铃,等沈栖舟的身影消失在秦九卧室窗户里,才用气声问旁边:
“刚才我是不是在做梦?栖舟公子翻咱们公子的窗户?要不要跟丞相汇……”
老暗卫面无表情:“你要是再说一个字,就不是做梦了,是作死。”
“……”闭嘴闭嘴。
沈栖舟推开卧室窗户翻进去,落地无声。
屋里很暗,没有点夜灯,床上的人呼吸平稳,侧身朝里躺着,被子盖到肩头,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领口和半张侧脸。
沈栖舟站在床边,把自己身上那件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只留一件薄薄的玄黑里衣,然后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