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睫毛颤了一下。
高公公没再说下去,在御花园的月亮门前侧身站定,朝里面指了指:“陛下在听雨轩等您,老奴就不进去了。”
秦九朝他微微颔首,独自穿过月亮门。
御花园里的梅林正开得盛,红梅白梅交错着从枝头探出来,花瓣被风吹落在雪地上,像谁打翻了一盒胭脂。
听雨轩建在梅林深处的小湖边,说是“轩”,其实只是一座四面透风的亭子,四面挂着竹帘,夏天用来赏雨,冬天冷得没法待人。
但秦九远远就看见皇帝坐在亭子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加厚常服,连大氅都没披,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秦九走过去,在亭子外站定,躬身行礼:“陛下。”
“坐。”皇帝没抬头,把其中一只杯子推到他面前,提起酒壶倒了一杯。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股醇厚的酒香在冷空气里散开。
秦九在皇帝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闻了闻,是二十年的陈酿竹叶青。
“你娘爱喝这个。”皇帝说完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靠在亭柱上,目光落在梅林深处。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很久,皇帝才开口。
“曜儿。”
秦九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顿。
皇帝没这样叫过他,在朝堂上叫“秦卿”,在御书房叫“秦九”,但“曜儿”这个称呼……
应该是他喝多了,或者是他想他娘了。
“朕昨晚梦见你娘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梅林里栖息的鸟儿,“她穿了一身白,站在白牡丹菊丛里,跟朕说她冷。”
“朕问她要不要加件衣裳,她说不加,加了就不像了。”
“朕问她不像什么,她没回答,就是笑。”
皇帝又抿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朕醒来之后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在笑什么。”
他看着秦九,眼底的血丝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她在笑朕,二十六年前护不住她,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还是护不住你。”
秦九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语气却平稳:“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石桌上,手指按在折子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淮州盐务案已经结了,但朕知道,你没查干净。”
秦九的瞳孔微微一缩,没吭声。
“你故意漏掉了一个人,或者说,漏掉了一整个家族。”皇帝把折子推到秦九面前,“西境,宁家。”
风穿过梅林,把几片花瓣吹落在折子上。
秦九低头看着那份折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伸出手,翻开折子。
第一页是宁家的族谱。
宁家,中宸开国功臣之后,世代镇守西境,至今已历七代。
当代家主宁崇山,袭西境侯,统领西境三州军政,手握五万宁家军。
其妹宁氏,嫁入宫中,封后,育有一子,即当今太子楚景钰。
皇后是太子生母,也是宁家女。
秦九一页一页往下翻,折子里详细记录了宁家在西境的势力范围:
三州十五县,军政大权一手抓,盐铁茶马贸易垄断过半,西境驻军的粮饷调拨、将领升迁、边贸税收,全都要经过宁家的手。
折子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西戎王庭特使阿古拉,腊月初九密会宁崇山于凉州都督府,密谈持续两个时辰,阿古拉离开时带走三车货物,货物清单不明。
秦九的手指停在“腊月初九”四个字上。
腊月初九,那是他刚从皇帝手里接过钦差印的第十天。
他在京城掀翻崔家和太后余党的同时,宁家在西境跟西戎王庭的特使密会了两个时辰。
这不是巧合。
秦九把折子合上,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愤怒都要沉。
“朕知道。”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秦九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压了二十六年的重量。
“朕一直知道。”皇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杯壁滑进喉咙,他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宁家在西境盘踞七代,根深蒂固,不是朕一道圣旨就能连根拔起的。”
“朕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十年前,朕派了三任凉州刺史,想从宁家手里收回盐铁茶的专营权。”
“第一任上任三个月,病故了。第二任上任两个月,坠马身亡。第三任连凉州城都没进,在半路就被山匪劫杀了。”
“山匪。”皇帝冷笑了一声,把酒杯重重搁在石桌上,酒液溅出来,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洇开,“朕的凉州刺史,带着三百精兵,在官道上被山匪劫杀。”
“宁家说他们追剿了山匪,还了一百多颗人头给朕。那些人头……”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朕让人验过,全是凉州城外乱葬岗的无名尸首。”
秦九安静地听着,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皇帝的话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跟那些暗网传回来的密报重叠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早就隐约看到的图景。
宁家不仅是西境的土皇帝,更是皇后在朝堂上最硬的底牌。
太子楚景钰能在朝中保持“仁德宽厚”的形象,不是因为他不争,是因为宁家替他把脏活累活全干了。
西境的军权、盐铁茶的财源、三州十五县的官员任免权,全部捏在宁家手里。
皇后在宫里稳坐中宫之位,靠的不是皇帝的宠爱,而是宁家在西境的五万铁骑。
皇帝今天把他叫到这里,是要告诉他一个他一直在潜意识里回避的事实——宁家是他的杀母仇人。
“你娘的死,跟宁家脱不了关系。”皇帝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秦九抬起头看着他。
“二十六年前,你娘怀你七个月的时候,朕在朝堂上动了裁撤西境三州节度使的念头。宁家在西境的势力太大,朕想削藩。”
“折子还没递上去,消息就走漏了。宁家通过皇后给朕递了话,说西境不稳,此时削藩恐生边患。朕当时年轻气盛,没听,执意要动。”
“然后,你娘就出事了。”
皇帝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藏了二十六年的东西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刮下来的。
“你娘怀你时就已经……你娘已经……她已经……”
他没说下去,说不下去。
秦九端起酒杯,把杯中已经凉透的竹叶青一饮而尽。
酒液冰凉,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但那股冷意很快被从胸腔里烧起来的一把火盖了过去。
“所以,是您把我送出宫的。”秦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