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清朝堂之后,秦九离开京城前去淮州,盐运使程林、淮州知府、通判及以下大小官吏数十人,七天内全部被他一网打尽。
秦九从盐运使程林被烧残的密账里理出了一张完整的利益输送网,账册上记载的每一笔分赃都对应着实名和日期。
他按图索骥,把涉案官员分成三等:
首犯程林及盐运副使,罪证确凿,直接押赴刑场;
从犯淮州知府、通判等收了赃款但未参与买凶刺杀者,全部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至于胁从,那些被程林裹挟、被动收赃但未主动参与贪腐的低阶官吏,抄没赃款,降职留用。
最后一类人最多,秦九没有把他们全数赶尽杀绝。
他在淮州待了几天,亲自提审了每一名胁从官员,告诉他们:
你们的赃款本官替你们还了,你们的官位本官替你们保了,从今以后盐务账册每个月报户部核验一次,少一文钱,本官亲自来收。
这句话传回京城时,连林敬业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帮胁从官员还赃款……用的是抄没首犯家产时缴获的赃银!
这些赃银按律应全数充入国库,但秦九向皇帝请了一道特旨,将其中一部分用于填补胁从官员的赃款缺口,换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恩威并施,刀下留人,他砍了首犯的脑袋,流放了从犯,拉拢了胁从。
淮州盐务这潭浑水被他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连根抽干,从此盐引不再倒卖、漕运不再盘剥,税赋账册的核验权也重新收归户部。
腊月二十九,这天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秦九从淮州回京。
朱轮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时,满朝文武已经在太和殿上等着他了。
他把钦差印交还皇帝,将淮州盐务案的结案折子呈上,又将抄没的赃银清单、流放名单、降职留用名单逐一附上。
折子末尾只写了一行字:淮州盐务贪腐案已结,涉案官员数十人,首犯斩立决,从犯流放,胁从降职留用。
追回赃款共白银八十七万两,已全数充入国库。
淮州盐务从明年正月起改归户部直管,各府盐引核验权收回中央。
说完这些之后,秦九抬手行礼说了一番话。
“陛下,这些被查处的官员,不全是天生的贪官。有些人是被制度漏洞诱惑,有些人是被崔氏一族裹挟,还有些人是一念之差。”
“惩处已行,追赃已毕,不宜扩大打击面……朝堂需要稳定,国家需要人才,不能因为肃贪就把所有犯过小错的人全推到对立面。”
最后他建议皇帝对涉案较轻、主动退赃的官员从宽处理,降职留用,以观后效。
满殿朝臣鸦雀无声。
太子楚景钰站在皇族席上,看着秦九的背影,笏板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这近一个月,秦九肃清了朝堂上的贪腐毒瘤,刀刃上沾的全是脏血,但他在刀刃上涂了一层光。
他没有把任何一家赶尽杀绝,没有搞株连连坐,没有借肃贪之名铲除异己,他甚至连崔明远刺杀他的仇都放在一边,替崔家无辜的人求情。
这个人,把所有人的把柄捏在手里,却选择还给所有人一条退路。
他成了这个朝堂上最令人恐惧的人,也是最令人信服的人。
楚景钰垂下眼,在心里再次重新调整了自己对秦九的评估。
皇帝又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遍,合上折子后靠在龙椅里,扫了一圈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缓缓开口:
“此次肃贪之后,朝堂上应该能干净几年。秦卿办案,刀刃上没有一滴无辜的血,刀背上却刻了一个‘仁’字。”
“为官者,廉为本;执法者,仁为度。”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笑意,“秦卿,你这一路辛苦了。今天结案,连除夕夜都没耽误。”
“传旨,户部左侍郎秦九,加太子少保衔,赐蟒袍一件。”
太子少保,从二品衔。
满殿朝臣没人觉得意外,林敬业轻轻点了点头。
秦九这趟淮州之行等于替户部砍掉了最毒的一颗瘤,从此盐务核验权收回中央,户部在地方上的话语权比之前更稳固。
秦九跪下行礼:“臣领旨谢恩。”
“秦爱卿啊,”皇帝忽然又开口,但目光却是朝向丞相秦弘,“朝里还有不少缺额,这些位子空着,总得有人补。”
“眼下正值年关,百事待举,空缺不宜久悬。年后你同吏部一道拟个名单,从此番清查中那些戴罪立功的,以及地方上考绩卓异的官员里甄选递补,一并呈上来。”
“在此之前,各缺由副手暂代,不得延误公务。”
这话一出,满殿朝臣的脸色集体变了。
秦九在这些日子里处置了几十名官员,其中五品以上十几人,等于在朝堂上腾出了十几个实缺。
而皇帝把这些人选的推荐权交给了丞相和吏部……届时秦弘他儿子秦九塞几个自己人进去简直是举手之劳。
事情交给秦弘,但这等于间接在告诉秦九:你既然能查贪官,也能选清官;既然能把烂根挖出来,也能把好苗子种下去。
林敬业微微摇了摇脑袋,心想这哪是查贪腐,这是把秦九推上吏部推选席,给他选人填坑的权力。
“老臣领旨。”秦弘出列行礼。
他退回文官队列时偏头看了秦九一眼,低声说了句“明天除夕,让栖舟早点过来”。
秦九低头整了整袖口,唇角弯起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退朝的钟声在太和殿上空回荡,百官鱼贯而出。
秦九刚迈过门槛,高公公就从侧面迎了上来,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甩,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
“秦侍郎,陛下请您移步,议事。”
秦九脚步微顿,抬眼看向丹陛尽头。
皇帝正沿着回廊往西边走,龙袍的下摆在冬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暗金色的影子,那方向是去御花园的。
秦九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笏板递给身后的秦昭,整了整紫袍的衣领,跟着高公公往西边走去。
穿过月华门,绕过九龙壁,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被鹅卵石小径取代。
两旁的松柏在寒冬里绿得发沉,枝头挂着未化的残雪,风吹过来的时候,雪沫子簌簌往下落,落在秦九的肩头和发间。
高公公在前面引路,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故意在等秦九跟上。
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陛下昨晚在暖阁里坐了一宿,没合眼。”
秦九没接话。
“参汤端进去三回,原封不动端出来三回。”高公公顿了顿。
“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萧贵妃……还是二十六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