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曜。
这个名字已经在皇宫里消失了二十六年。
皇帝把所有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要么送走了,要么封了口,要么埋进了土里。
如今还能在宫中说出这三个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皇后是其中之一。
因为她是当年那场宫变的核心。
她知道那个被送出宫的皇子叫什么名字,知道他养在谁家里,也知道他在朝堂上站了多久才被皇帝认回去。
她什么都知道。
“母后……”太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皇后抬手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放在案几上,推到他面前。
纸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是新的,但纸已经皱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太子低头看去。
楚景曜,辰皇子,萧贵妃所出。生于景元十一年七月初四。
同日,丞相夫人萧氏产子,男婴生而无息。萧贵妃亲信以辰皇子易之。
丞相府二公子秦九,即辰皇子。
太子的手指在纸笺边缘停住了。
他认识这个笔迹,这是宁家家主宁崇山的字,他在西境送来的密报上见过无数次。
“外公什么时候知道的?”太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在纸笺边缘的手指,指节泛白。
“比你早。”皇后回到,“你去西境巡视的那年,你外公就查到了。他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一个流浪在外的皇子,成不了气候。”
“但现在不一样了。”
皇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烛火吹得齐齐矮了半寸。她看着远处朱雀街方向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灯火,声音轻了下去。
“他在朝堂上扳倒了老三、太后和崔家,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肃清了淮州盐务,还把十七张悬赏令甩在满朝文武面前逼得谁也不敢吭声。”
“景钰,你告诉我,他一个‘病秧子’,是怎么做到的?”
太子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
秦九不是病秧子,从来都不是。他装了二十六年的病弱,骗过了全京城所有人,包括太子自己。
他的内力深不可测,城府比任何对手都深,他的手比任何刀都快。
他不是躲在丞相府里苟且偷生的私生子。
这人,是父皇埋了二十六年的刀。
这把刀,如今已经出鞘了。
皇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景钰,母后在宫里活了快三十年,见过太多的刀。每一个人的刀都不一样,但所有人的刀都有一个共同点:出鞘的时候,一定会见血。”
“秦九的刀也出鞘了,你知道他接下来会砍向谁吗?”
皇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太子一个人听得见。
“是我们,宁家,还有你我母子。”
太子静静看着自己的母亲。
皇后站在窗前,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鬓边的碎发在风中飘动。
她的眼睛里,太子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他母后,这个在深宫里斗了三十年、扳倒了萧贵妃、压住了太后、稳坐中宫之位的女人,她在害怕。
“母后,您多虑了。”太子的声音维持着平稳,“父皇给了他紫袍金鱼袋,给了他太子少保的虚衔,但那些都是虚的。”
“他没有兵权,没有根基,没有世家支持。他拿什么动宁家?”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心疼。
她的儿子,这个被满朝文武称为“仁德太子”的储君,这个从小就被教导要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的继承人,他到现在还在用“道理”去衡量这场博弈。
但秦九从来不讲道理,他讲的是结果!
“景钰。”皇后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心疼。
“你以为他需要兵权吗?他让暗夜楼替他杀人,收集朝堂上每一个官员的把柄。他不需要一兵一卒,就能让整个朝堂跪在他面前。”
“你以为他没有根基?他的根基是秦弘在朝堂上三十年的经营,是秦昭在兵部的人脉,是暗夜楼那张覆盖全京城的杀手网和情报线!”
“这些东西,比武将手里的五万铁骑更可怕!呵呵,你以为他没有世家支持?他不需要世家的支持,他只需要世家的把柄。”
“你外公送来的每一封密报,都在告诉你我同一个事实:这个年轻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太子沉默了。
许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皇后身边,看着远处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天空。
朱雀街的方向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今天是上元节,百姓们在赏花灯、猜灯谜、吃元宵。
“母后。”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您要我怎么做?”
皇后偏头看着儿子的侧脸。
烛火从身后照过来,把太子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的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这些五官像皇帝,但他的气质不像。
皇帝是锋利的,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剑;太子温和,像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玉石。
他从小就是这样。
不像父亲,不像母亲,像他自己。
一个不愿意用阴谋诡计去争,只想踏踏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的储君。
但这种人,在权力的游戏里,往往是第一个出局的。
皇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背。
“母后不是要你做什么。”皇后的声音很轻,“母后是要你想清楚,如果有一天,秦九的刀架在了宁家的脖子上,你打算怎么办?”
“他是要夺嫡的人,他的目标不是宁家,是你。宁家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你外公在西境经营了七代,五万宁家军,三州十五县的军政财权,这些是宁家的根基,也是你的根基。秦九要动宁家,就等于在动你的根基。”
“你不出手,宁家就没了。宁家没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太子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他知道母后说的是对的,他知道秦九的刀迟早会落在宁家头上,更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但他不想用母后想要的方式去“出手”。
他是太子,是储君。
他应该在朝堂上堂堂正正地跟对手较量,用政绩说话,用能力服人,用德行赢得天下。
可是……可是秦九不在朝堂上跟他较量。
秦九在朝堂下面挖他的根!
“母后,给儿臣一点时间。”太子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皇后脸上,“让儿臣再想想。”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好,母后给你时间,但景钰,你记住,时间不多了。”
太子没有说话,朝皇后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烟火气和花香。
远处的朱雀街上,烟花正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了七彩的锦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