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他身边停下来,车帘从里面被掀开,露出一张娃娃脸。
楚景皓探出半个身子,穿了身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大氅,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或者哭过。
“书珩?”楚景皓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在这儿?送我二哥?”
江书珩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嗯,刚走。”
楚景皓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眼眶上瞅了瞅,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下:“那巧了,我也正想出城。”
江书珩的眉头皱了起来:“出城?去哪儿?又去游历天下?”
他以为楚景皓跟上几次一样,背上行囊,云游四方,一去就是一年半载。
四皇子楚景皓,中宸皇室最坐不住的人,成年之后便代替天子游历各国,他哪儿都去过,哪儿都待不住。
京城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路过”的地方。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楚景皓摇了摇头:“不去游历。”
江书珩又愣了:“那你去哪儿?”
楚景皓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开了车帘的缝隙。
江书珩顺着那道缝隙看进去。
马车里坐着一个人。
玄衣,白发,面容深邃,五官如刀削斧凿。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一头白发散落在肩头,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但即使是闭着眼睛,他那张脸上依然带着种天然的凶戾,像一头趴在草丛里假寐的狼。
江书珩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这人他听说过!他王府里几个宗亲讨论过,北朔人的长相,又是白发凶悍的男人。
国主慕容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怎么在这儿”,想问“你们俩什么关系”,想提醒“你知不知道他是北朔国主”……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你跟他走?”
楚景皓把车帘放下来一半,遮住了慕容枭的脸,话也说的无奈:“不是我跟他走,是他非要跟着我。”
“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我走不了。”
江书珩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半截宝蓝色的车帘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看着车帘后面那个若隐若现的白发身影。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委屈。
为什么景皓能让这人跟着,自己就要被楚景川丢在京城!
“那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路上小心。”
楚景皓看着他,那张娃娃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收:“书珩,你跟我二哥也要好好的,他……算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北朔的奶酒。”
江书珩点了点头,想说“好”,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楚景皓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句“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江书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宝蓝色的车帘在风里轻轻飘动,帘角那朵白色的小兰花一上一下,像一只在风中挣扎的蝴蝶。
马车驶出城门,驶上官道,融进了晨光里。
江书珩还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楚景皓说“不是我跟他走,是他非要跟着。”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无奈的事,但底下的东西,不是无奈。
是认了。
就像他认了楚景川一样。
楚景皓认了慕容枭。
江书珩想到这里,忽然又想骂人了。
“楚景川你他娘就是个混蛋!”他对着官道的方向又骂了一句,声音没有刚才大,但比刚才更用力。
“人家北朔国主都能带着四皇子走!你就知道让我去找秦九!秦九能替我嫁给你吗!”
骂完这一句,他胸口的气彻底顺了。
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低下头,又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之后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
是楚景川早上塞给他的,素白色的棉帕,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楚景川说“路上擦擦汗”,但江书珩知道他什么意思,不是擦汗,是擦眼泪。
他攥着那块帕子,攥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袖子里。
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城门。
身后,官道的尽头,那辆宝蓝色车帘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官道染成了金色。
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着没说完的话。
马车里,楚景皓靠在车壁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青瓷茶罐,秦九除夕前送来的那罐碧螺春,他带上了。
慕容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偏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楚景皓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慕容枭看着他发红的耳尖,没有拆穿,只是伸出手把他的大氅往他肩上拢了拢,动作笨拙生疏。
楚景皓没有躲。
他由着慕容枭把那件大氅拢好,由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罐,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要骗我,我现在就跳车。”
慕容枭的手顿了一下,他伸出手覆在楚景皓攥着茶罐的手背上,掌心滚烫。
“不骗你。”
三个字,重得像从骨头里挖出来的。
楚景皓没有把手抽回来。
马车在官道上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里一层一层铺开,近处的田野上已经有了早春的第一抹绿意。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城门前,江书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春天,真的要来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的年味终于散干净,朝堂上却比过年还热闹。
空缺的职位太多了。
去年腊月秦九那场肃贪,砍了十几颗脑袋,流放了几十号人,留下的坑需要人填。
这些坑从六部到地方,从三品到七品,牵涉面极广,填好了是根基,填不好是隐患。
皇帝把填坑的事交给了秦弘和吏部。
秦弘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吏部尚书又是他的老交情,这份名单由他来拟,再合适不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名单虽然是秦弘拟的,但背后站着的人是秦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