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的早朝,秦弘把拟好的名单呈了上去。
厚厚一沓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籍贯、履历、拟授官职。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详细的考语,是谁推荐的、有什么政绩、德行如何,写得清清楚楚。
高公公接过折子,转呈到龙案上。
皇帝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没有细看。第二页,扫了一眼。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厚厚一沓折子,他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翻完了。
满殿朝臣都在暗中观察皇帝的表情。
这份名单里,有多少是秦弘的人,有多少是秦九的人,有多少是新提拔上来的新秀,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敬业站在文官队列里,手里攥着笏板,指尖紧了又紧,名单里有三个人是他推荐的,他怕皇帝不批。
周文渊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但他袖子里那张写满了备选名单的纸条已经攥出了汗。
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在龙案一角,提笔在封面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林敬业的手指松开了,周文渊袖子里那张纸条不用拿出来了。
其他朝臣有的松了口气,有的皱起了眉,有的面无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新的派系格局。
皇帝批完折子,把笔搁下,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文官队列前排的那个位置上。
秦九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温和从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皇帝发现,他的嘴唇比去年冬天的时候红了一些,气血好了。
去年冬天他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现在至少有了几分血色。
“秦卿。”皇帝忽然开口。
秦九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那短短的一息里,满殿朝臣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连殿门口的侍卫都忍不住往里面侧了侧头。
“身体可还好?”
几个字,问得随意,像是在关心一个普通臣子的身体状况。
但满殿朝臣都听出了这几个字底下的分量。
秦九入朝以来,身体一直是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之一。
他太瘦,太容易咳嗽了,每次上朝都像是被风吹一吹就要倒。
全京城都在传“丞相府二公子活不过明年开春”,这个“明年”从去年传到了今年,从腊月传到了二月。
现在,开春了。
秦九还活着。
非但活着,还活得比谁都精神。
皇帝的这句“身体可还好”,问的是秦九,答的是全京城。
你们不是说朕的儿子活不过开春吗?你们看,他活得好好的。
秦九抬起头,看着皇帝。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太和殿的烛火中交汇了一瞬。
“回陛下,臣还好。”六个字,不多不少,语气平淡。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只有站在前排的几个大臣听见了,但那笑声里的东西,让林敬业端着笏板的手抖了一下。
倒不是欣慰或者高兴,是……果然如此。
皇帝早就知道秦九的身体没那么差,也知道秦九这些年一直在装病。
但他从来没有点破,因为秦九装病,是他默许的。
现在秦九不用装了,不需要了。他的身份已经摆在了台面上,能力已经得到了证明,根基也已经扎稳了。
他不需要再用“病弱”来保护自己,因为现在能保护他的人,是他自己。
皇帝收回目光,拿起下一份折子,语气恢复了淡然:“诸卿还有何事?无事退朝。”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再出声。
退朝的钟声在太和殿上空回荡。
秦九走出太和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紫袍在晨光里泛着深沉的紫色,金鱼袋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眯了一下眼,迎着阳光走下丹陛,步子不紧不慢。
身后,几个年轻的言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秦侍郎今天气色不错啊。”
“可不是嘛,去年这个时候他咳得差点没站住,今年倒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们说,他以前是不是装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京城平静地过了将近一个月。
但“平静”只是表面,水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暗流涌动。
百官们表面上还维持着同僚的和气,见面寒暄、一起吃春饼,但私底下,站队已经开始了一个月。
朝堂上已经慢慢分成了两派。
一派跟着太子。大多是文官,翰林院的、都察院的、六部里那些老派官员。
他们讲究名正言顺,讲究嫡庶有别,讲究祖宗家法。
太子是嫡长子,是正统,是皇帝亲封的储君,跟着太子不会错。
另一派跟着秦九,人不多,但成分复杂。
有秦弘的老部下,有秦昭在兵部的同僚,有在肃贪中被秦九保下来的人,还有一些纯粹是被秦九的能力折服的新秀。
武将偏多,但文官里也有几个,大多是年轻面孔,敢说话,不怕得罪人。
五皇子楚景衍名义上保持中立,在朝堂上既不偏向太子也不偏向秦九,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但所有人都清楚,他是站秦九这边的。
不为什么,就因为之前五皇子大婚的诸多事,还有他跟秦九在户部共事了太久,太了解这个人的能力和为人,也太清楚太子的短板在哪里。
他不需要公开表态,他的立场已经写在每一次议事、每一次站队的选择里了。
皇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鼓励也不打压,像是在看一盘棋,看两个儿子怎么走。
太子在明处,秦九在暗处。
太子的棋路堂堂正正,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毛病。
秦九的棋路阴险狡诈,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软肋上,让你疼得龇牙咧嘴还说不出一句“你犯规”。
皇帝看得津津有味。
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的天平到底偏向哪一边。
二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把太和殿屋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朝堂上的暗流在风铃声中继续涌动,谁也看不见,但谁都能感觉到……暴风雨快要来了。
二月十八,边关急报。
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三匹,从乌兰山到京城用了不到五天。
折子送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跟秦九、林敬业、贺成几个人商量春耕的事,秦弘身体不好,已经在家歇好几天了。
高公公把折子呈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把折子递给贺成。
贺成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北朔在乌兰山搞事?”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在折子边缘上攥紧了。
“他们想干什么?年前才签的和议,这就想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