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敬业凑过去看折子,看完之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乌兰山一带的兵力调动很频繁,但……这上面写的不是针对中宸?”
贺成又把折子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古怪。
“是……针对西戎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靠在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秦九。
秦九把茶盏放下来,语气平淡:“臣年前跟慕容国主谈过,他说过,西戎也是北朔的敌人,帮他就是在帮自己。”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贺成和林敬业同时看向秦九,两个人的表情各异:贺成是惊讶,林敬业是思索。
“你跟他谈了什么?”皇帝问。
秦九把跟慕容枭的交易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情报共享、乌兰山牵制西戎、将来调兵时北朔铁骑拦西戎援军。
他没有提暗夜楼,没有提暗网,没有提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只说了慕容枭愿意帮中宸对付西戎。
贺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慕容枭可信吗?”
秦九想了想:“信一半。”
贺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秦九说信一半,那就是已经想好了另一半怎么应对。这个人从不把所有的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
皇帝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既然是慕容枭自己愿意的,朕不拦着。北朔跟西戎打起来,对中宸没有坏处。传令下去,乌兰山一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贺成低下头:“臣领旨。”
秦九扫了眼皇帝,他没有告诉对方,慕容枭在乌兰山“搞事”的时间节点,是他选的。
正月下旬慕容枭带着楚景皓离开京城后,没有直接回北朔王庭,而是绕道去了乌兰山。
他在那里等了十天才动手,不多不少,刚好够西戎把注意力从西境转移到北边。
宁家的暗线被西戎抽调了一批,西境方向的压力减了三分。
这是慕容枭给秦九的第一份“投名状”,他需要秦九在中宸朝堂上替他和楚景皓撑腰。
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御书房的议事结束后,秦九没有回醉春阁,而是去了暗网总部。
城西泰和街尽头那家当铺,老徐头正在柜台上拨弄那把铜算盘。
看见秦九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弯腰把通往地下的暗门推开了。
秦九沿着石阶走下去,地下的密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他。
封楼。
“楼主在里间,”封楼行了礼,“等您一会儿了。”
秦九点了点头,推门走进里间。
沈栖舟正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暗网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微蹙着。
他今天穿的是身玄色劲装,头发没有束,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更加妖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秦九,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但眼底的凝重没有散。
“来了?正好,我暗夜楼刚送来一份东西,我亲自拿过来,你该看看。”
他把密报推过来,秦九接过去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西戎王庭遣使赴凉州,密会宁崇山。时逢北朔压境,西戎求宁家于中宸西境施压,以分北朔兵力。
宁崇山已应允,拟于三月初调西境驻军于凉州以西举行军演,名为例行操练,实为策应西戎。
秦九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没有说话。
沈栖舟看着他,眼睛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宁家这一动,就等于公开跟西戎勾结,你有证据在手,可以动手了。”
秦九在沈栖舟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不到时候,宁家现在动的只是军演,不是调兵。军演是台面上的事,他们可以说成是例行操练,我拿这个做文章,打不疼他们。”
沈栖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秦九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下,笑容里有温度,也有杀意。
“等他们真的调兵,等他们的刀真正出鞘……等他们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要让全天下都看到,宁家不是被我秦九扳倒的,是他们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沈栖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还有骄傲。
“你这个人,真狠。”
秦九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把他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不狠,怎么护得住你?”
沈栖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掐了下:“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哪天不甜,昨晚你不是尝过了吗?”
“你……混蛋!”
秦九笑了声,笑声在密室里回荡,消散在昏黄的烛光里。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密室外面,封楼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二月将尽,西境军演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层一层扩散开来,到三月头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滔天巨浪。
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宁家要反。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宁家在西境经营七代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从宁崇远密会西戎特使讲到宁家军向西境集结,从腊月初九的凉州密谈讲到三月初的军演。
每一段都有鼻子有眼,像是亲历者写的回忆录。
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交头接耳,有的说“宁家要反了”,有的说“太子这下难办了”,有的说“秦侍郎会不会带兵去平叛”。
没有人知道这些流言是从哪里开始的。
但秦九知道。
暗网的线撒出去半个月,京城里每一个茶楼、每一家酒肆、每一条巷子都有人在不经意间提起“宁家”和“军演”这两个词。
他们用的口吻各不相同,但效果是一样的:全京城都在讨论宁家要反。
沈栖舟在醉春阁顶楼看着暗网每日汇总的舆情简报,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喝茶的秦九,语气玩味:“你这手够黑的,流言蜚语杀人不见血,宁家还没动,名声先臭了一半。”
秦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流言只是引子,真正要命的,是他们自己做的事。”
沈栖舟哼了一声,把简报扔在案几上,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
“宁家在西境经营了七代,三州十五县,五万宁家军。就算全京城的人都骂他们,他们该反还是反。你指望用流言逼死他们?”
秦九放下茶盏,看着沈栖舟,嘴角弯了弯:“我没打算逼死他们,我在逼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