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西境终于来了消息。
但不是太子写的。
是凉州刺史府的一名书吏,冒死托暗网的线人送出来的一封血书。
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被血浸得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人心上。
太子安抚三日,与宁崇山密室会谈,不欢而散。
宁家军军演次日启动,太子于都督府被软禁。三百精骑缴械,东宫属官不得出入。
凉州城戒严,消息封锁。
秦九接到这封血书的时候,正在户部衙门里跟林敬业核对春耕的账目。
他把血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血书的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把血书折好收进袖中,对林敬业说了句“林大人,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然后走出了户部衙门。
林敬业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九走路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今天也是,但他的步子比平时大了半寸,只是半寸。
但林敬业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太清楚那半寸意味着什么了。
事情不对。
秦九直接进了宫,进御书房的时候,他没有让高公公通报。
御书房的门是被他推开的。
高公公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秦九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见过无数张脸,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秦九露出那种表情。
冷静。
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皇帝正在看折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秦九走进来,刚要开口问“你怎么不通报”,目光就落在了秦九手里那封摊开的血书上。
血书上的字很大,隔着老远都能看清:“太子被软禁”。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朱笔。
秦九跪下来,把血书双手呈上。
“陛下,西境密报。太子于四月初九被宁崇山软禁于凉州都督府,随行三百精骑缴械,东宫属官不得出入。”
“凉州城已戒严,消息被封锁。这封血书是一名书吏冒死送出来的,线人接到之后,以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
御书房里安静了。
皇帝盯着那封血书,盯着上面被血浸得模糊的字迹,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朱笔在指间断成了两截,朱砂溅在龙案上,像一摊干涸的血。
“来人。”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传朕旨意,召集六部尚书、九卿、三品以上武将于太和殿。即刻。”
秦九抬起头看着皇帝,刚要开口,皇帝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手撑在龙案上,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露出了四十年前还没登基时在战场上才会露出的眼神。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太和殿的编钟在半个时辰后被敲响了,钟声震响了整个皇宫,传出京城的每个角落。
急召。
这种钟声几十年没响过了,上一次响,还是二十六年前萧贵妃薨逝的那天!
满朝文武听见钟声,脸色全都变了。
林敬业把手里的账册往案上一扔,抓起笏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
周文渊正在礼部衙门里核对祭天的仪程,听见钟声,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没有低头去看,直接跨过碎瓷片走出了门。
贺成在兵部的演武场上,听见钟声,翻身上马,策马狂奔到宫门口,马都没停稳就跳了下来。
丞相府、吏部、大理寺……
不到半个时辰,太和殿里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出大事了。
皇帝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没有坐龙椅,就这么站在龙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朝臣,手里攥着那封血书,攥得指节泛白。
“太子被宁崇山软禁在西境了。”
没有任何铺垫,皇帝直接把血书的内容砸在了满殿朝臣的脸上。
满殿哗然。
林敬业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咣当一声,他没有弯腰去捡。
周文渊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贺成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咯咯作响。
秦弘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点住了穴道,一动不动。
秦昭站在武官队列里,脸一下子白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文官队列最前排的秦九,秦九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但秦昭看见他握着笏板的手,指节捏的紧紧的。
“宁崇山,朕的岳父,朕的股肱之臣,朕把西境交给他守了三十年。”
皇帝的声音在发抖,那是被信任的人背叛之后,发现自己三十年的信任全都喂了狗之后的愤怒。
他把血书往一旁的龙案上一拍,那封沾着血的绢帛在龙案上摊开,上面的字迹在烛火下清晰得刺眼。
“宁崇山他敢!”
皇帝的咆哮在太和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瞪着满殿朝臣,像是在找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对象,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朕给了他西境三州十五县,给了他五万宁家军,给了他盐铁茶马的专营权,给了他宁家七代的荣华富贵!”
“他把朕的太子扣了!他……他把朕的太子扣了!”
太和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喘不上气。
林敬业弯腰去捡笏板,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皇帝站在龙椅前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眶红了,眼底布满了血丝,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气顶住了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老树,摇摇欲坠。
“陛下!”高公公第一个发现不对,从旁边冲上来想要扶住皇帝。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文官队列前排掠了出去。
紫袍翻飞,秦九从队列里冲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病秧子”,快到站在他身后的林敬业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已经站在了龙椅旁边。
他在皇帝身体开始倾斜的刹那,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皇帝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了皇帝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皇帝扶住,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
太和殿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看着皇帝的重量一点一点压在秦九身上,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他不是病秧子,从来都不是。
这个在朝堂上装了一年病弱、让全京城都在传“活不过明年开春”的年轻人,此刻稳稳地托着中宸的天子,纹丝不动。
“父皇,别急。儿臣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