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赴西境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里的议论从“宁家要反”变成了“太子去西境了”,说书人连夜更新了话本,把太子此行的意义渲染得比出征还壮烈:
什么“太子代天子巡边”,什么“储君亲赴西境安抚”,什么“宁家忠奸即将水落石出”。
有人拍手叫好,说太子有担当;有人冷嘲热讽,说太子是去给宁家擦屁股;
有人忧心忡忡,说太子此去凶多吉少;还有人幸灾乐祸,说有人这下该急了。
有人,估计说的是秦九,但秦九不急。
他坐在醉春阁顶楼,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沈栖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暗网刚送来的密报。
“太子三日后启程,随行三百精骑,由禁军统领亲自带队。东宫属官随行十二人,大多是文官,没有一个武将。”
沈栖舟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个大哥,胆子倒是不小。西境是宁家的地盘,他带三百人就敢去?”
秦九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放在沈栖舟面前的碟子里,语气随意得:
“他不是胆子大,是不得不去。带的人多了,显得他不信任宁家。带的人少了,显得他不把自己当回事。”
“三百人,不多不少,刚好够撑场面,又不会让宁家觉得他在摆架子。”
沈栖舟看着碟子里那颗花生米,拿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你觉得宁家会对太子动手吗?”
秦九又剥了一颗花生,这次他自己吃了,嚼了很久才开口。
“不会,宁家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太子是他们的保命符,他们不会傻到把自己的保命符砸了。”
沈栖舟挑了挑眉:“那太子此去,就是走个过场?”
“不。”秦九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目光沉了沉。
“太子此去,是去逼宁家表态的。宁家要么在他面前演一场忠臣孝子的戏,要么在他面前露出狐狸尾巴。无论哪一种,对太子来说都是煎熬。”
“演忠臣,他难受。露尾巴,他更难受。”
沈栖舟看着他,忽然笑了,嘲讽里带着心疼:“你这个人,把对手逼到悬崖边上还不够,还要在悬崖边上铺一层玻璃碴子,让他们怎么走都疼。”
秦九放下茶杯,握住沈栖舟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我不是在逼太子,我是在逼宁家。太子只是被宁家连累了。”
沈栖舟反握住他的手,扣得很紧:“你就不怕太子此去,跟宁家联手反了?”
秦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了深紫。
“太子不会反,他不是那种人。”
沈栖舟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忽然觉得心疼。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皇帝面前滴水不漏,在对手面前心狠手辣。
但此刻,此刻他坐在醉春阁二楼的雅间里,握着自己爱人的手,说出“太子不会反”这四个字的时候,眼底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那是遗憾,遗憾他们不能做兄弟。
沈栖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了下来,京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醉春阁的窗户看出去,整座京城像一片星海,万家灯火,人间烟火。
秦九看着那片星海,忽然说了一句:“三日后,太子启程,我要去送他。”
沈栖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被人说闲话?”
秦九失笑,满是无奈和苦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怕过吗?”
沈栖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桌上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覆上去,把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拢在掌心里。
“那我陪你去。”
秦九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被笑意盖了过去:“真去?”
沈栖舟挑了挑眉,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上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本楼主怕过吗?”
“哈哈哈……”
三日后,太子启程。
承天门外,三百精骑整装待发,甲胄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太子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腰间挂着仪刀,脚蹬牛皮战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朝堂上硬朗了许多。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正跟前来送行的禁军统领交代最后的事宜。
来送行的人不多。
太子是储君,代天子出巡,按理说应该百官相送、万民夹道。
但皇帝说了“一切从简”,所以来的人只有东宫的属官、禁军的将领、以及几位与太子私交甚好的朝臣。
秦九不在其中。
他站在承天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紫袍玉带,负手而立。
沈栖舟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太子的脸,又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在刻意关注。
太子交代完最后的事宜,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目光在送行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承天门石狮子旁边的那两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秦九脸上停了一瞬。
秦九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太子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之后他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三百精骑跟在后面,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由近及远。
秦九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越走越远,融进了晨光里。
沈栖舟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秦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慢慢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忽然说了一句:“他这一去,回不回得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栖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承天门外,看着太子的队伍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京城染成了金色。
让人意外的事,总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发生。
太子离京的一个月后,西境传来第一封奏报。
折子是凉州刺史写的,说太子已于三日前抵达凉州,宁崇山率西境三州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礼仪隆重,军民夹道,场面感人。
太子在凉州都督府住了下来,次日便开始了对宁家军军演的监督,一切顺利,请陛下放心。
皇帝看了折子,批了个“知道了”,放在龙案一角,没有多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顺利”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太子在西境的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宁崇山是他的外公,也是西境的土皇帝,两个人之间的博弈,表面上是一家人叙旧,骨子里是两股势力的角力。
太子能不能压住宁崇山,能不能在西境站稳脚跟,能不能把这场军演监督到底,没有人知道答案。
京城里的人都在等。
可后半个月,什么都没了。奏报没了,消息没了,人也没了。
西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把太子吞进去,连个回声都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