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醉春阁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坐马车,一个人走在朱雀街上。
暮色沉沉,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只有几个晚归的商贩在收拾摊子,和远处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声,断断续续的。
他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了许多,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什么。
天色已经黑了,走到醉春阁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栖舟一身暗红锦衣站在门口,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姿态懒散,但眼睛里的东西比暮色还要沉。
看见秦九走过来,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过来。
秦九接过去,展开。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西境所有暗网线人已激活,封楼率人提前出发。
慕容枭传讯:乌兰山已备,随时可动。西戎兵力可全数拖于北线,宁家西境外援可断。
秦九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沈栖舟。
沈栖舟的目光很平静,但秦九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下一刻他伸出手,把秦九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动作很轻很慢。
“西境那边,我暗夜楼的暗桩还剩一个,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太子。”
“你不跟我一起?”秦九问。
沈栖舟摇了摇头,“我不去,我去京城外围,替你盯着宁家的外线。宁家在京城外面养了一批暗哨,专盯着朝廷的调兵动向。”
“我去把那些暗哨拔了,你在西境动手的时候,宁家在京城的耳目就是瞎子。”
秦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栖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挑了挑眉:“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
秦九伸出手把沈栖舟倚在门框上的身体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沈栖舟整个人僵住了。
秦九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停了一息,退开半寸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
沈栖舟愣在原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层一层往上涌,快要漫出来了。
最后他一巴掌拍在秦九胸口,“大庭广众的,你干什么!”
秦九被他拍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但他没有生气,脸上还挂着笑。
沈栖舟看着他的笑,低下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滚,”他声音闷闷的,“赶紧滚去西境,别在这儿碍本楼主的眼。”
秦九又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没滚,转身走进醉春阁。
沈栖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最后在三楼停住,然后是一声门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拍秦九胸口的那只手,掌心还在发麻。
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了,他转身也上了楼。
“说好了,今晚……今晚不许闹太久。”
“嗯。”
三日后,卯时。
承天门外。
数万大军列阵,甲胄在晨光下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旌旗猎猎,在早春的风里展开又卷起,卷起又展开,上面绣着斗大的“楚”字龙旗。
三万。
秦九从兵部调了三万京营精锐,三万对五万,兵力悬殊,但秦九手里有宁家通敌的铁证,有慕容枭在北线的策应,有暗网和暗夜楼在西境的情报网。
他骑在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外罩紫色战袍,腰间挂着金鱼袋和仪剑。
没有戴头盔,头发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右侧的秦昭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楚景衍骑在秦九左边,一身银色铠甲,外罩月白战袍,他的脸上沉着种跟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冷静。
几年前北境与北朔交战,楚景衍与安北王的铁骑正面交锋。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他带着三千骑兵在雪夜里绕道敌后,烧了安北王的粮草辎重,逼得北朔退兵百里。
安北王后来在谈判桌上见到他时,说了一句“中宸的皇子,不只会念书”。
皇帝没有来送行。
他站在承天门城楼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门外那片银白色的海洋。
高公公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拂尘,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劝“陛下回去吧,风大”,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他伺候了皇帝三十年,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个时候,谁也劝不动他。
他的俩儿子要去打仗了,去救他的另一个儿子,他不可能不在。
皇帝的目光在城门外那片银白色的海洋里搜索了很久,最后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银甲紫袍的身影上。
秦九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二十六年了。
那个从小身体就不好的孩子,如今穿着银甲紫袍,骑着高头大马,要去西境替他把宁家的脑袋砍下来。
皇帝的眼眶红了,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秦九的队伍开拔,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海洋缓缓移动。
最后变成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银点,融进晨光里。
高公公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把一件狐裘大氅披在皇帝肩上。
“陛下,回去吧。太子、辰皇子和五殿下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皇帝把大氅拢了拢,拢完之后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那里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白色菊花,是他花了几个晚上、拆了好几遍才绣上去的。
他摸了摸那朵菊花,把手放下来,转过身往城楼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高德全。”
“老奴在。”
“你说,朕这辈子,是不是欠他们兄弟的?”
高公公的手抖了一下,半晌才开口:“陛下……您不欠谁的。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皇帝笑了一声,“最好的父亲?”他摇了摇头,“朕连他的娘都护不住,朕算什么好父亲?”
高公公没有再说话。
这个问题皇帝问的不是他,是二十六年前那个站在产房外面,听着萧贵妃的惨叫声却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皇帝走下城楼,上了御辇。
队伍继续向西,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
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西境在前方越来越近。
豆 第190章 病秧子?那是煞神!
大军西出京城后,秦九就不装了。
装够了。他装了二十六年的病秧子,演了二十六年的“手无缚鸡之力”。
在全京城面前演,在朝堂上演,在每一个人面前演。
他演得太久,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层温和从容的面具到底是长在脸上了,还是他本来就长这个样子。
但出了京城,面具就摘了,一层一层剥下来。
第一天剥了一层“病弱”,第二天剥了一层“温和”,第三天剥了一层“从容”……
到了第七天,面具底下露出来的那张脸,让秦昭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他弟。
行军第七天,大军就遭遇了第一批宁家的外围势力。
三百人,骑兵,装备精良,甲胄鲜明,打着宁家的旗号,从西面的山坳里杀出来。
领头的将领是宁家旁支的一个子弟,叫宁图,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手持一杆长枪,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他冲在队伍最前面,嘴里喊着“活捉秦九,赏金万两”。
秦九骑在马上,看着那三百骑兵从山坳里涌出压过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偏头看了秦昭一眼,说了句“你压阵”,之后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你带人啊!!!”
秦昭喊了声伸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秦九的马已经冲出去了二十步,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秦九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冲进了三百人的骑兵阵里。
秦昭骑在马上,张着嘴,看着秦九的背影消失在宁家军的骑兵阵里,然后看着那片黑色的洪流像被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板油一样,从中间被劈开。
秦九的刀法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中宸军中的制式刀法,不是江湖门派的套路,也不是北朔骑兵的劈砍。
他把所有这些东西揉碎碾烂了,重新熔铸成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多一分力浪费,少一分力不够,刚好够在对方的铠甲上切开一道口子,让血从那道口子里喷出来,也让对手在倒下之前看清他的脸。
秦九在笑。
绝不是朝堂上那种温和从容的笑,那嘴角微微弯起,眼尾的弧度跟着上扬,像是在享受某种只有在刀刃上才能品尝到的快感。
那种笑让秦昭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他见过无数人在战场上笑。
癫狂的,狰狞的,或者是麻木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笑,清醒克制,还带着几分优雅!
像是一个画师在完成一幅作品后,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笔下的最后一笔。
秦九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蓬血雾。
他甚至在杀完一个人之后,还有闲心用刀尖挑开对方的面甲,看了一眼对方的脸。
确认不是某个人后,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可惜不是你”。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百人的骑兵阵被屠了大半。
剩下的人开始溃逃,但秦九没有追,他勒住马,停在尸山血海中间,把刀上的血在死去宁图的战袍上擦干净,之后收刀入鞘,拨马回头。
他骑马回到秦昭面前时,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血,银甲锃亮,紫袍干净。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张带着笑的脸。
“走吧。”他语气平淡。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你没事吧”,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你是不是我弟”,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拨马继续前行。
楚景衍骑在后面,全程目睹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始终没有拔出来,没有必要。
他看着秦九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在北境跟安北王打仗的时候,见过一个北朔的勇士,一个人在阵前杀了中宸三十多个士兵,最后被乱箭射死。
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厉害。
但现在他觉得,那个北朔勇士跟秦九比,差的不是武功,是心态。
那个勇士杀人靠的是蛮力和血性,杀红了眼之后六亲不认;秦九杀人靠的是脑子和技巧,杀完了人身上的衣服都不带皱的。
前者是野兽,后者不是人,也不是神,某种介于两者之间。
秦昭想了一路,终于在晚上扎营的时候忍不住问了楚景衍一句:“五殿下,你说我弟他……到底有多强?”
楚景衍正在查看今天的粮草消耗,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后说了一句:
“你见过慕容枭胸口的掌印吗?”
秦昭愣了一下:“没见过,北朔国主那样的,谁能伤他啊?还掌印……”
“那个掌印,是你弟打的。”楚景衍淡淡丢出一句,低下头继续算账。
“……”
秦昭的手里的水囊掉在了地上。
行军第二十天,大军抵达西境外围,遭遇了第二波阻击。
这次人更多,一千人,步骑混合,领兵的是宁家的一个老将,姓韩,在宁家军中服役了三十年,人称“韩铁头”,以悍勇著称。
他带着一千人在云城外三十里处摆开了阵势,摆的是宁家军最擅长的“铁壁阵”。
盾牌在前,长矛在后,骑兵在两翼,阵型严整,密不透风。
秦九骑在马上,看着那个阵型,看了几息后他笑了,偏头看了秦昭一眼:
“哥,借你的弓箭用一下。”
秦昭二话不说把弓和箭袋递了过去。
秦九接过弓,试了试弦,拉满,松手,“嗡”的一声,弓弦震颤。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箭袋挂在腰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你!你带人,带人去啊你!!!”秦昭低吼着,带着人跟上去护着。
秦九这次没有单枪匹马冲阵,他沿着阵型的边缘游走,一边骑马一边射箭。
他的箭法准得离谱,一次次射中阵型的接合部,那是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步兵与骑兵之间的衔接处。
每一箭都射在阵型最脆弱的地方,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御厨在剖开一具猪羊的尸体,每一刀都切在最薄的筋膜上。
“铁壁阵”在第七箭的时候开始出现松动,第十一箭的时候出现了裂缝,第十五箭的时候,裂缝变成了缺口。
秦九把弓挂回马背上,拔出仪刀,从那个缺口里冲了进去。
接下来的场面,秦昭不想回忆。
他只记得秦九在阵中的身影快得像一道紫色的闪电,刀光过处,人仰马翻。
擒贼先擒王,韩铁头在阵中被秦九一刀劈断了长枪,又一刀劈开了胸甲,第三刀架在了脖子上。
所有人不敢动了,明白大势已去。
秦九没有杀韩铁头,只是用刀背在他脸上拍了拍,笑着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宁崇山,就说楚景曜来了”。
韩铁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就是那个病秧子”。
秦九把刀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干净如新的紫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病秧子?谁告诉你的?”
韩铁头没敢再说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昭骑在马上,看着韩铁头狼狈逃窜的背影,心里嘀咕,如果他弟不是病秧子,那他到底是什么?
嗯,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