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二十五天,大军进入西境腹地。
宁家在西境经营了七代,三州十五县,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官道、每一座驿站都在宁家的控制之下。
按理说,大军进入西境腹地,应该遭遇更猛烈的阻击,但奇怪的是,从那天开始,阻击反而变少了。
宁家的人……投降了!
大批大批的投降。
守城的将领打开城门,把印信和兵符双手奉上;
驻军的士兵放下武器,跪在路边,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地上;
各县的县令带着衙役,在城门口摆上香案,跪迎王师。
秦昭看得目瞪口呆,楚景衍却一点都不意外。
秦九下棋落子的时候一般都是无声无息的。
宁家在西境三州十五县的每一个软肋和每一个可以被撬动的关节,全被暗网摸得清清楚楚。
哪个将领跟宁家有仇,哪个县令对宁家不满,哪个世家想取代宁家的位置,全在秦九的掌心里攥着。
他等的就是一个“师出有名”。
太子被软禁,宁家谋反的罪名坐实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些棋子全部激活,让宁家在西境七代人攒下来的根基,从内部开始崩塌!
“你什么时候布的这些局?”楚景衍在行军途中问秦九。
秦九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晚霞,语气带着些慵懒。
“六年前。”
楚景衍沉默了。
六年前?秦九才二十,弱冠之年。
楚景衍忽然觉得自己在北境戍守时熬的那些夜、在户部算的那些账、批的那些折子,跟秦九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行军第三十天,暗网在西境的内应全部激活。
凉州城的守将,宁崇山的心腹之一,姓赵,在宁家军中服役了二十年。
他在夜里开了城门,把封楼和几名暗人放了进去。
封楼带着人摸到了凉州都督府的后院,确认了太子被关押的位置,但没有动手救人,因为秦九的命令是“等我到了再动”。
宁家军在西境三州的通讯线路:驿站、烽火台、信鸽站在同一天被全部切断,全被控制。
暗网的人假扮成宁家的信使,占据了每一座驿站,截断了每一条通讯线路,让宁家军的三州防线在同一时刻变成了瞎子、聋子、哑巴。
秦昭在营帐里听封楼汇报这些的时候,嘴巴就没合拢过。
他看着秦九,秦九正在舆图前标注宁家军的兵力分布,听见封楼的汇报,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秦昭忍不住问了一句:“小九,你到底有多少人?”
秦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下:“不多,够用。”
秦昭咽了口口水,没有再问。
几天后,大军抵达凉州城下。
凉州城是西境最大的城池,城墙高四丈,厚两丈,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
城门是铁铸的,城墙上架着床弩和投石机,守军三万,粮草充足,易守难攻。
宁崇山没有跑。
他站在城楼上,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铠甲,手里拄着一把比他本人还高的长刀。
站在他身边的是宁家军的几名将领,个个面色凝重,但没有人退缩。
宁家在凉州城经营了七代,这座城是他们的根,他们不会跑,也跑不了。
秦九骑在马上,在城外三百步处勒住缰绳,抬起头看着城楼上的宁崇山。
两个人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对视,一个在城楼上,一个在城下。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望苍穹,但气势上,谁都没有输给谁。
宁崇山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但洪亮,在空旷的旷野里回荡。
“秦九!你一个文臣,带着三万兵来打我凉州城,是不是疯了?!”
秦九没有回答,他看着宁崇山,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满是杀意。
宁崇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对方这笑,像是死神来敲门的时候,你打开门,发现他穿着紫袍、戴着玉冠、面带微笑,手里还提着一把滴血未沾的刀。
秦九的声音在内力灌注之下,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宁崇山,给你两个时辰,开城投降。两个时辰后,城破之时,宁家上下,寸草不留。”
宁崇山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铁青,他把手里的长刀往城垛上一顿。
“放箭!”
城楼上的床弩同时发射,数十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秦九。
秦九没有躲,他就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弩箭射过来,在距离他还有二十步的时候,一支一支地落了下来。
都是被他的内力震下来的。
他的内力从身体里释放出来,形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力场,把所有的弩箭全部震偏了方向,射在了他身边的空地上,插在地上像一片歪歪扭扭的竹林。
城楼上静得诡异。
宁崇山的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城垛上,又弹了一下,掉下了城墙,砸在护城河里溅起几朵水花。
“啧,就这?”秦九嗤笑了声,勒转马头,策马回营。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银甲紫袍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尊从古战场上走出来的战神。
秦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秦九。
那孩子才几个月大,被秦弘抱在怀里,皱巴巴的一团,丑得要命。
他当时问秦弘“这是谁”,秦弘说“你弟弟”。他又问“他为什么这么丑”,秦弘说“长大就好了”。
他当时不信。
现在他信了,但长大后的模样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秦九会变成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在朝堂上写写折子、念念公文,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之前确实是那样,但现在秦九变成了一个在战场上笑着的煞神。
楚景衍站在秦昭旁边,看着秦九策马回营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秦九这个人,幸亏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敌人。”
秦昭偏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他是我弟,你哥。”
楚景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对。”
嗯,各论各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