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回到营帐，翻身下马，把仪刀挂在帐门口，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大而孤单。
他在舆图前站定，低头看着凉州城的城防图，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在凉州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完之后手指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按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封楼从外面走进来，单膝跪地：“公子，太子殿下的位置被转移到凉州都督府后院，东厢房。门口有十二个宁家的亲兵轮流值守。”
“太子殿下没有被虐待，但活动范围受限，每天只能在后院里走半个时辰。”
秦九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一下：“凉州城里的兵力分布呢？”
“兵力三万，其中守军一万，由赵将军掌控。赵将军已经答应配合我们，只要公子一声令下，他立刻开城。”
秦九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封楼：“传令下去，今夜子时，让青松他们攻打凉州城东、西、北三门。天亮之前，我要见到大哥。”
封楼愣了一下：“公子，南门这边……”
秦九勾了勾唇，眼底满是戾气：“南门，我自己来。”
封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秦九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暮色和寒风。
秦九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凉州城的位置，看了很久。
他把舆图上那盏烛台拿过来，放在凉州城的位置上，烛火在城防图上跳动，把整座凉州城照得通亮。
秦九回到营帐后不到一个时辰，凉州城的城门开了一道缝。
一骑快马从城门缝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宁家军的铠甲，手里举着一面白旗，跑得飞快，像是怕被自己人从后面射下来。
他在秦九大营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被守卫带到秦九面前时，那张脸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
秦九坐在帅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悠悠地喝。
他连铠甲都没脱，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紫袍的衣摆铺在椅面上。
他抬起头看了那信使一眼，语气温和得像在户部衙门里接待来办事的同僚。
“说。”
信使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秦……秦大人，宁将军说，要谈判。”
秦九抬眼瞅着他，没有说话。
那信使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在宁家军里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的大场面，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秦九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
“宁将军说，”那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小，“秦大人一个人进城谈判，否则……否则城里的三万人，就只好请太子殿下先走一步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一旁秦昭手里的茶“咣”的一声砸在案几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顶翻在地，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你们他娘的还敢提太子！”秦昭的声音在帐内炸开，“是你们把太子扣了！是你们软禁了他！现在拿他的命来威胁我们？宁崇山那个老匹夫还要不要脸了！”
那信使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九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帐内所有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秦昭的骂声戛然而止，安静靠在柱子上的楚景衍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那信使的哆嗦也停下。
秦九靠在椅背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宁家使者，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一个浅笑，但它让帐内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行。”秦九这语气轻得像在答应一起去喝茶，“谈。”
秦昭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秦九，嘴唇动了动，想说“你疯了”，但看见秦九脸上那个笑，把话咽了回去。
楚景衍站在旁边，按在刀柄上的手又松了松。他看了秦九一眼，移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宁家使者身上。
这个使者要倒霉了。
不，整个宁家都要倒霉了。
那使者听到“行”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抹希冀。
他把谈判的条件一一道来：“秦大人一个人进城，不得带兵马，不得带武器，不得带随从。”
“宁将军会在城中设宴，与秦大人当面商谈撤兵之事。谈妥之后，宁家释放太子，秦大人带兵回京。”
秦昭在旁边听得肺都要气炸了。
一个人进城，不带兵马不带武器不带随从，这不就是送死吗？
宁崇山那个老匹夫要是翻脸，秦九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秦九，想让他拒绝，但秦九脸上的表情让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秦九还在笑，有点疯。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之后站起来，整了整紫袍的衣领。
“回去告诉宁崇山，”秦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使者，声音不高不低，“就说秦九明日辰时，准时赴约。”
那使者如蒙大赦，磕了三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秦昭终于忍不住了，冲到秦九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嗓门压都压不住：
“小九！你疯了！一个人进城？宁崇山要是翻脸怎么办？他手里现在还有三万宁家军，你一个人进去就是羊入虎口！你不能去！我替你去！”
秦九低下头，看着秦昭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把秦昭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小时候秦九摔倒了，秦昭走过去把弟弟扶起来时拍的那样。
“哥，你在城外等着。”秦九的声音很平静，“等我信号，信号一起，你们就攻城。”
秦昭愣在原地，看着秦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赴死的决绝，只有平静，好像还带点无聊。
像是在说“这场游戏玩腻了，该结束了”。
秦昭的手缓缓松开。
行吧，他弟怎么可能吃亏。
宁家，还没意识到他们惹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