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的混乱持续了很久,久到皇帝不得不拿起惊堂木在龙案上拍了一下,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够了。”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帝王的威压,瞬间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西戎王庭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但朕不知道是谁干的。诸位爱卿,你们知道吗?”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他们知道,但他们不敢说。
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中宸的臣子潜入了西戎王庭,绑架了西戎的六个王子。
这是外交事件,是战争导火索,是能让西戎跟中宸全面开战的理由。
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皇帝看着满殿朝臣沉默的脸,嘴角慢慢上扬。
他靠在龙椅里,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喝在嘴里是甜的。
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除了他儿子,还能有谁?
至于那个白发,银面具,狼纹图腾,北朔口音。除了慕容枭,还能有谁?
这两个人,一个是中宸的皇子,一个是北朔的国主。
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想娶他另一个儿子的草原枭雄。
十天之内,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发动一场战争,就把西戎王庭的脸面踩在了脚下。
皇帝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太和殿门口,看着西边的天际线。
忽然想起秦九在御花园的听雨轩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您活着,活到我把宁家的脑袋砍下来,放在您面前的那天。”
现在宁家的脑袋还没砍下来,但西戎王庭的脸已经被他踩在地上了。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疯,还要野,还要让他这个当爹的骄傲。
皇帝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西边的天际线,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了一行字。
“秦九,辰皇子,楚景曜,赐黄金万两,绢帛千匹,特许紫禁城骑马。”
写完,他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以上是公事。私事:回来陪爹喝一杯。”
皇帝把朱笔搁下,靠在龙椅里,闭上眼睛。
他等了二十六年,等到了这一天。
现在,他又在等了。等他回来,陪他喝一杯。
皇帝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五爪金龙的宫灯,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点点无奈。
“高德全。”
“老奴在。”
“你说,朕这个儿子,是不是太能惹事了?”
高公公愣了一下,笑了。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第一次在皇帝面前笑得这么不规矩。
“陛下,辰皇子不是太能惹事,是太能干事。惹事的人,惹完了自己收拾不了;干事的人,惹完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辰皇子是后者。”
皇帝看了高公公一眼,满意道:“你倒是会说话。”
高公公躬身:“老奴说的是实话。”
皇帝没有再说话,靠在龙椅里,闭上眼睛。
太和殿里的朝臣们一个一个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最后,太和殿里只剩下皇帝和高公公两个人。
烛火在殿中跳了又跳,把皇帝花白的头发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高德全,你说,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高公公想了想,说:“陛下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是把辰皇子送出宫。”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是,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是生了他。”
高公公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陛下这句话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西境凉城,宁家府邸。
昔日的西境第一豪门已经空了。宁崇远的书房被改成了临时的行署,之前秦九还在这里处理了最后一批西境政务。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案几上,落在他那身已经换回紫袍的肩头。
秦九坐在案几后面,手里端着酒杯,靠在椅背里,姿态随意。
他的对面坐着慕容枭,银面具摘了,露出那张轮廓深邃、眉骨高挺的脸。
一头白发散落在肩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狼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罕见的松弛。
两人在喝酒。
酒是凉城本地的青稞酒,烈,入口像吞了一把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秦九不太喝这种酒,他更习惯江南的竹叶青,入口绵软,回味甘甜。
但今天他喝了不少,高兴。
宁家倒了,西境平了,西戎王庭的脸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他高兴,所以他喝烈酒,喝到喉咙冒火,喝到胃里翻涌,喝到脑子开始发晕,但意识还清醒得可怕。
慕容枭喝得不比他少,草原上长大的人,从小喝马奶酒长大,这种青稞酒对他来说跟水差不多。
但他今天也喝得有点多了,西戎王庭被搞成这样,他这个北朔国主比谁都高兴。
他跟西戎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无数的将士,流了无数的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过。
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两银子,就把西戎王庭的脸踩在了脚底下。
这种痛快,比他亲自带兵打一场胜仗还要痛快十倍。
所以他喝,喝到秦九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千杯不醉”,他笑了一下,说“草原上的男人,喝不死”。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风还在吹,阳光还在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安静得不像两个刚刚搞垮了一个王庭的疯子,更像两个在春日午后闲坐喝茶的老友。
但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青松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走到秦九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把一封密报放在案几上。
秦九放下酒杯,拿起密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慕容枭发现他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怎么了?”慕容枭问。
秦九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南漓和东煌派使臣来中宸了。”
慕容枭的眉毛微微一动。
“说是要派自己的皇子公主来中宸,促进两国友谊。”
秦九把“促进两国友谊”这六个字咬得很重,语气嘲讽。
慕容枭看着他,笑了。
“他们不是来促进友谊的。”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杯中的青稞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们是来见你的,见那个抓了西戎王孙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