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京城热了起来。
秦昭挑了个黄道吉日带着聘礼去贺家提亲。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袍,牵着马走在贺家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抖。
贺怀缨在门后面偷看,看见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最后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贺成坐在正厅里,看着秦昭端着茶盏手指打颤的样子,端着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小子也有今天"。
秦昭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一壶茶喝得跟灌药似的。
婚期定在了秋天,两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二皇子楚景川就更忙了。
他虽说从小就不爱说话,但筹备婚礼的琐事是一件接一件,从聘礼清单到宴席菜色到宾客座次,每一样都得过他目。
他看了几天的礼单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王府的管事说了一句话:"一切按王府最高规格操办。"
管事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又补了一句:"酒要多备。"
管事的愣了一下,低头应了,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差点没压住。
江书珩知道这事后笑得在床上打滚,滚了三圈之后坐起来抹了把脸,说了一句"他还知道多备酒",然后眼圈红了,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找鞋。
楚景煜自请去了皇陵守陵。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带随从,只背了一只旧包袱。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京城染成一片暖黄色。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送他,他自己要求的,说不用送。
但秦九那天早朝散得比平时早,骑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隔着半里地,越来越远。
秦九勒住马,没有再追,只是坐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然后拨马回宫,一路上没有说话。
五皇子楚景衍那边倒是有件喜事,他的皇子妃周婉宁有了身孕。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楚景衍正在户部衙门里核对今年的夏税账册,内侍来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告假,又折回来跟林敬业说了一声"林大人,我先走了"。
林敬业看着他几乎是跑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周婉宁靠在软榻上,见他急冲冲推门进来,忍不住笑了:"你跑什么,我又不会跑。"
楚景衍在她榻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周婉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眼眶红了。她把手反过来握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
四皇子楚景皓还在北朔,慕容枭没有放他回来,他也不着急回来。
偶尔寄一封家书回来,信上写的是北朔的草原和牛羊和格桑花,字迹潦草但语气轻快,末尾总要加一句"哥,帮我给父皇问安"。
秦九把信收在寝殿的抽屉里,攒了厚厚一沓,跟沈栖舟茶罐放在一起。
京城的夏天走到最热的那几天时,早朝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秦九照常卯时起来,穿好朝服,赶到太和殿。
满殿朝臣已经站齐了,文官武官各就各位,笏板在手,面色如常。
他站在皇子席最前面,等着皇帝从后殿出来,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后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大殿里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
林敬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贺成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秦昭站在武官队列里偏头看了秦九一眼。
秦九没有动,他站在那儿,脊背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那只握着笏板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高公公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道。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龙椅旁边喊"有本启奏",而是径直走到了秦九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殿下,陛下请您去一趟御书房。"他的眼睛是红的。
秦九看了他一眼,把笏板递给身后的内侍,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
龙案上摆着一只茶盏,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凝着一圈水痕。
旁边放着一封信和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秦九走过去,先拿起那封信。
"曜儿:朕走了。这卷诏书你打开看就知道了,朕不在,但朕信的江山交到你手上,朕放心。"
他放下信,拿起那卷绢帛展开。
黄绫上写着一行字——"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即日起退位,传位于太子曜。"
秦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御书房里很安静,他把诏书轻轻放在龙案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跟那天他在听雨轩里喝的那杯一样苦。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高公公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走到秦九身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太上皇已经离开京城一天了。"他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只带了这件匣子,别的一件都没拿。"
秦九转过身,看着那只匣子。
他认识这只匣子,是皇帝锁在御书房暗格里的那只,里面是一幅泛黄的画像。
画上的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站在白牡丹菊丛里,嘴角翘着,笑得又傲又亮。
那是他娘,萧贵妃。
秦九接过匣子,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怀里,木质匣面贴着他的掌心,温凉的。
他抱着那只匣子站在御书房里,站在空无一人的龙案前面,站了很长时间。
高公公站在他身后,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秦九开口了:"父皇往哪个方向走的?"
高公公擦了一下眼角:"往南……说是去江南,看看萧贵妃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秦九没有再问,他抱着那只匣子走到龙椅旁边,手按在龙椅的扶手上,良久。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热浪从窗缝里挤进来,裹着御花园里草木蒸腾的气息。
秦九走回去的时候满殿朝臣都看着他。
秦九走到殿中央站定,目光在满殿朝臣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张空着的龙椅上。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父皇退位了,传位于朕。"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上丹陛,走到龙椅前面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满殿朝臣,目光落在龙椅前方的汉白玉地面上,看了片刻,缓缓坐下来。
“臣等,见过陛下——”
满殿朝臣同时跪了下去,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