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弘回了书房,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低头写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当年他在秦九的启蒙课本上写的那行一模一样。
“小九,好好读书。”他搁下笔,把纸折好,放进书案最底层的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纸,全是他每年除夕那天写的,从秦九两岁开始一直写到现在,写的是同一句话。
“小九,好好读书。”
今年又多了一张。
他关好匣子,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案几上,落在那支还沾着墨的笔尖上。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把那摞纸从匣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翻看。
纸边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褪了,但字迹还是当年的字迹。
他翻到最底下那一张,是二十六年前写的,墨色深,纸面还有些潮,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字只有三个——“小九,活。”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所有的纸放回匣子里,扣好盖子,重新放回书案最底层。
推开窗户,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了。
秦九没有进宫,而是去了醉春阁。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栖舟正坐在窗台上,跟往常一样,手里端着茶,目光落在南边。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看见秦九站在门口,穿着旧衣裳,袖口卷着,鞋上还沾着池塘边的泥。
沈栖舟放下茶杯,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领口沾的一片碎草叶摘下来,看了看:
“池塘边的泥还没洗干净就来见我?”
秦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嘴角弯了一下:“来不及洗。”
沈栖舟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恭喜你啊,太子殿下。”
秦九看着他,把门在身后关上,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你知道了?”
沈栖舟被他搂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封楼说的。”
秦九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沈栖舟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丞相府的病秧子二公子,我是醉春阁的花魁。”
秦九在他头顶嗯了一声。
沈栖舟继续说:“那时候全京城都说你活不过春天。现在你是太子了,全天下都要叫你一声殿下。”
他把脸从秦九肩窝里抬起来,仰着脸看他,嘴角翘着:“秦九,你这个骗子,骗了全天下的人,包括我。”
秦九低头看着他,笑了声凑过去,嘴唇贴着沈栖舟的额头,贴了一会儿才退开:
“我骗了全天下的人,没骗过你。”
沈栖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踮起脚尖,嘴唇碰了一下秦九的下巴:“那我是不是该叫你殿下了?”
秦九揉乱他的发:“你叫什么都行,叫名字也行,叫混蛋也行。”
沈栖舟想了想,说:“那我叫你混蛋。”他顿了顿,又道,“但是只能是老子一个人的混蛋。”
秦九看着他,看了两息,低头吻住了他。
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沈栖舟的呼吸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秦九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呼吸缠着呼吸。
沈栖舟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声音有点哑:“秦九。”
秦九嗯了一声。
“你以后是太子了,事情会更多,会更忙。”他睁开眼看着秦九。
“但你记住,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得记得回来……不然我就去把你抢回来。”
秦九又嗯了声,握住沈栖舟的手,十指相扣:“我什么时候不回来过?”
沈栖舟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截,暮色开始漫上来。
远处的秦淮河上传来隐约的歌声和丝竹声,楼下的喧嚣声从鼎沸变成稀疏。
他们在这片暮色里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谁都不想松开。
“秦九。”
“嗯?”
“你要去宫里了吧,当太子了,得上朝了,得住东宫。”他顿了顿,“那你还会回这儿吗?”
秦九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会。”
“骗人。”沈栖舟那只攥着秦九衣襟的手收得更紧了。
秦九叹了声,没错,骗人的,但他也不辩解,只是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时间过得很快。
秦九搬进东宫的那天,行李只有一只箱子,几件换洗衣裳、一摞书、一只青瓷茶罐。
茶罐是沈栖舟塞进去的,白毫银针,秦九常喝的那种。
箱子放在东宫寝殿的角落里,孤零零的一只,跟满殿的雕梁画栋比起来显得不太搭。
秦九看了一眼,没有让人挪走,就那么放着。
之后他就忙起来了。
太子跟辰皇子不一样。辰皇子可以在朝堂上挑自己想管的事管、不想管的事推给别人,太子不行。
从秦九接旨那天起,所有堆在御书房里的折子就开始往东宫送了。
六部九卿的折子,每天摞在案几上像一座小山。
他批到深夜才批完一半,第二天天不亮又要起来,天还没亮透就要赶到太和殿参加早朝。
他很少回醉春阁了,回不去。
东宫的政务太多,批完折子还要见大臣,见完大臣还要看密报,看完密报还要去御书房跟皇帝议事。
每件事都像一根绳子,把他捆在东宫那张案几前面,挪不开身。
偶尔抽出一个时辰的间隙,他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骑马去醉春阁,到了门口也不进去,就在楼下站一会儿,抬头看那扇三楼的窗户。
窗户亮着灯。沈栖舟在灯后面,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不会上来,但他不熄灯。
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的距离,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上,谁都没说话,谁都知道对方在。
秦九站上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翻身上马回东宫。
沈栖舟坐在窗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茶凉了也没有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