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峰上空,那骇人的天道雷音虽然已经平息,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整座太一灵府的护山大阵都在这股余韵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寒竹院紧闭多日的院门,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云缪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衫,踏着清晨湿冷的薄雾,缓步走了出来。经历了天道筑基的恐怖洗礼,他原本就清丽绝尘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不染凡尘的幽冷。肌肤犹如最上乘的冷玉,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通透感。
他体内的真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不再是练气期时缥缈虚无的气态灵气,而是经过雷劫千锤百炼、彻底压缩凝结而成的液态灵力。这股力量犹如深渊中静静流淌的重水,浑厚、深沉,顺着他极品变异纯净冰灵根的脉络流转不息,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周围空气中水分的凝结。
刚一踏入内门主峰的白玉广场,周遭原本喧闹的晨练动静便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云师兄出关了!”
“好纯粹的剑意!我的天,连我的剑都在发抖!”
惊叹与敬畏的目光交织成一片。在这强者为尊的修真界,天赋与实力便是最好的通行证。清清以及曾在试炼场与他交过手的林砚等一众同门,纷纷从人群中走出,上前道贺。
面对众人炽热的目光,云缪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寒潭。他微微颔首,用极其温和却又透着明显疏离的语气,一一回礼。他的话语极少,但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众人正欲上前讨教几句修炼心得,一道低哑、清冷,却犹如实质般穿透重重云海的传音,在云缪的识海中极其突兀地炸响:“来寒霄宫。”
云缪眼神微动,黑眸深处掠过一丝冷芒。他向众人拱手告别:“师尊传唤,失陪。”话音未落,他脚下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毫无重量的流光,直掠问仙峰那常年被冰雪覆盖的绝巅。
寒霄宫大殿内,没有一丝多余的摆设,冷硬而空旷。
苏岚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三千霜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他负手立于巨大的落地冰窗前,面上的银色面具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天光,只露出那双犹如万载玄冰般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以及线条冷硬的下颌。
听见身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苏岚未曾转身,语气平淡:“既然天道筑基已成,你的肉身与神识勉强够了资格。今日起,为师正式教你阵法与推演。”
“《太衍九转阵解》你这几日应当已看熟。但推演一途,从不是纸上谈兵。”苏岚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以天地为局,以万物气机为子,错一步,便是神魂俱灭。”
话音刚落,苏岚宽大的衣袖猛地一挥。
刹那间,寒霄宫那由万年玄冰铺就的地砖上,瞬间亮起千万道刺目至极的血色光线。这些光线犹如拥有生命一般,在云缪脚下疯狂交织、勾勒。只一息之间,一座繁复到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瞬间精神崩溃的庞大上古杀阵,轰然成型,将云缪死死困在阵眼中央。
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绞杀之力与刺骨的罡风。
“找到生门”苏岚缓缓转过身“找不到,会一直被锁在里面。何时破阵,何时才能出来。”
云缪站在杀阵中央,狂暴的阵法罡风瞬间撕裂了他长衫的下摆,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
第一日,他在尝试截断一条灵气脉络时,遭到了阵法本源的疯狂反噬。恐怖的冰霜顺着阵纹攀爬而上,生生冻裂了他的双手。鲜血还未滴落,便被冻成了殷红的冰珠。
第三日,这座上古杀阵千变万化,每一个时辰都在重组。云缪在脑海中进行了数以万计的推演,心神耗损到了极致。他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摇晃,猛地偏过头,生生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但他仅仅是抬起冻裂的手背擦去唇角的血迹,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阵法的运转规律。
第七日。
大殿内的杀气已经浓郁到了凝结成水滴的程度。就在阵法即将发动最终绞杀的最后一刻,云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
“找到了……”
他声音沙哑,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并指如剑,不带任何迟疑地向前方的虚空中,极其精准、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去。
那一点,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却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一片虚无的节点之中。那是整座阵法灵气流转时,最隐秘、最致命的一处。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紧接着,那千万道不可一世的血色阵纹,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在一瞬间黯淡、崩塌,最终化为漫天细碎的光点,彻底瓦解。
罡风消散。云缪脱力般地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与血水混杂着从苍白的脸颊滑落。
苏岚静静地看着他,面具下的目光剧烈地波动了一瞬。七天。一个刚刚筑基的修士,竟然真的在一座足以困死金丹的残缺上古杀阵中,凭着那股极其诡异的推演方式,找到了生门。
苏岚心底泛起一丝涟漪,他凝起灵力将手覆在云缪伤处,他轻轻道:“原本我给你设定的时间为一个月…一个月后,阵法自动消散。你做的很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来。”
云缪撑着站起身,行了一个弟子礼,拖着重伤的身躯退出了寒霄宫。
自这一日起,云缪长达三年的极限修行,正式拉开帷幕。这是一场足以令任何天才修士感到绝望的自虐式苦修。
卯时至辰时,天还未亮,寒竹院外的大雪中便会准时响起挥剑的破空声。雷打不动的一万次挥剑。他不催动半分灵力,纯凭肉身的肌肉记忆去对抗极致的疲惫。每一次挥击,他都在斩断心中多余的杂念,只为锤炼出他的剑术。
巳时至申时,他会准时出现在寒霄宫,接受苏岚地狱般的阵法特训。从残阵到迷阵,从杀阵到幻阵,他每天都在生与死的边缘疯狂试探,推演能力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恐怖攀升。
到了酉时,寒霄宫的特训结束,问仙峰上便再也寻不到云缪的身影。
起初,他是偷偷摸去底蕴最厚的丹峰的。他借着自己那如同鬼魅般毫无重量的身法,悄无声息地隐在藏药阁最深处的阴影里,或者像只倒挂的蝙蝠般藏在炼丹房外的老松树上,一待便是大半天。
没过几天,丹峰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峰主便察觉到了异样。
老头子发现,每次自己开坛讲授那些极其艰涩的控火之法与药理变化时,后排最昏暗的阴影里,总有一双幽深、专注到令人发毛的眼睛。甚至有几次,某位内门亲传弟子在融合两味药性极端的灵草即将炸炉的生死瞬间,虚空中会极其诡异地飞来一根细如牛毛的寒铁银针。那根银针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入丹炉底部用来泄压的阵眼之中,强行稳住了即将暴走的狂暴火候。
老峰主活了上千年,哪里看不出门道。他看破不说破,反而暗戳戳地在讲经堂最角落、视野最好且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添了一个崭新的上好冰丝蒲团,旁边还配了一尊极其珍贵的极品紫砂小药炉。
只要那蒲团上坐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老峰主讲课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洪亮几分。而云缪,也常常安静地坐在那尊小丹炉前,一言不发地控火。他炼丹从不用灵诀,而是极其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丝温度的细微变化。他的成丹率,高得让整个丹峰的弟子感到绝望。
夜深人静,子时至寅时,云缪才会返回寒竹院。他从不睡觉,而是盘膝于床榻之上,以极其高效的打坐吐纳代替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