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广场上的山风夹杂着凉意,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烈阳宗的人迟迟没有现身,连个传讯都没见着。
玄天剑宗的负责长老看了一眼天色,没有让各宗继续干等下去。他走上高台,声音平稳地宣布先安排在场的各位贵客入驻歇息。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剑宗弟子纷纷上前,将各大宗门的人分别引向不同的山峰。
太一灵府这边负责引路的是一名穿着内门服饰的年轻剑修。他态度挑不出什么毛病,客客气气地向太一灵府的带队长老行了礼,便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灯走在前面带路。
太一灵府一行人跟在后面,顺着主道往玄天剑宗的深处走。
刚走出广场没多远,队伍里的气氛就变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脚下的路。
蓝栖走在队伍中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平整的石板,又忍不住蹲下身,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一丝精纯的灵气顺着他的指尖透了出来。
“我的天……”蓝栖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门说,“你们看这地砖。这上面铺的,是不是云纹聚灵玉?”
周围几个人低头看去,脸色都变了。
云纹聚灵玉,在太一灵府那都是论块卖的,一般只用来做核心阵法的阵眼,或者镶嵌在极品法宝上用来温养器灵。可现在,玄天剑宗居然把这玩意儿切成了方块,用来铺路。
而且不是铺了一小段,是顺着主道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
阵峰的一名弟子咽了口唾沫,指着路两旁照明的石柱:“你别光看地。你看看那灯里烧的是什么。”
众人抬头。石柱顶端的琉璃罩里,燃烧的不是寻常的灯油,而是一整颗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深海夜明珠。这种珠子不仅能照明,还能安神醒脑,放在外面的拍卖行,随便一颗都能拍出天价。在这里,却只是用来照路。
更别提路旁随处可见的观赏植物,随便揪一片叶子下来,都是年份超过百年的珍稀灵草。
“不是说剑修都很穷吗?”清清看得眼睛都直了,“不是说他们为了养剑,穷得连裤子都当了吗?这叫穷?”
宗主裴熵走在前面,听到弟子们的议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那是外面的散修。玄天剑宗坐拥玄渊大陆最大的三条极品灵脉,底蕴深不可测。都把下巴收一收,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踩在那铺满聚灵玉的石板上,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就在众人还在为玄天剑宗的财大气粗感到震撼时,带路的剑宗弟子却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带着他们远离了灯火通明的主峰建筑群。
路越走越窄,脚下的云纹聚灵玉也没了,变成了普通的青石板。
两旁的夜明珠路灯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最普通的萤石。空气中那种浓郁到几乎能化作水滴的灵气,也随着距离的拉远,变得越来越稀薄。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带路弟子终于在一片院落前停下了脚步。院子建在悬崖边上,牌匾上写着“听风苑”三个字。
推开门,里面很宽敞。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院子里种着一片青竹,中间摆着石桌石凳,角落还有一口汩汩冒水的灵泉。
平心而论,这地方不错。清幽雅致,灵气也足,是个适合静修的好居所。玄天剑宗毕竟是顶级大宗,做不出拿破庙烂院子折辱客人的事。
但凡事就怕对比。比起主峰那边奢华到用极品灵玉铺路的地步,这听风苑,素净得就像是外门弟子的居所。
“诸位,这便是太一灵府接下来的住处。”带路弟子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容。
他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巧。主峰那边的几处灵苑,玉清宗和天衍宗提前落了册。其余的院落也安排给了几家一向和我宗交好的二流宗门。听风苑虽然偏了些,但胜在清静,天长路远来到玄天剑宗,想必各位也累了,诸位好好歇息吧。”
带路弟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院门关上。弟子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没给破院子挺好的,但这种客客气气的怠慢,反而更让人心里窝火。
“什么意思?”蓝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他就非得解释一句呗?搞得好像我们很在意住哪里一样。”
林砚把重剑往石桌旁一立,发出一声闷响。他冷笑一声,道:“他这是暗戳戳地内涵我们太一灵府的弟子连二流宗门都比不过呢。”
剑峰峰主祁长渊这时说话了。
“行了。”他看了众人一眼,“地方够大,挺好。主峰那边到处是贵重东西,在这儿放开了练,也不怕劈碎了什么赔不起。”
这话一出,大家心里的火气稍微散了些。
云缪走到院子中央,没有参与抱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又看了看四周的灵气走向。最后,他停在院子正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用脚尖拨开厚厚的落叶,露出了下面残缺不全的阵法纹路。
“阵眼碎了,但地基的回路还在。”云缪抬起头,看向阵峰的几名弟子,阵峰的人眼睛一亮,立刻围了过来。几个人蹲在地上研究了片刻,其中一人点头道:“确实能修。只要补上几个灵气节点,再换一批灵石,不仅能聚灵,还能把这院子里的潮气全抽干。”
“那就动手。”云缪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抱怨,只有解决问题的干脆。
这四个字就像一个开关,把太一灵府这支队伍在半个月集训里养成的默契,瞬间激活了。
剑峰的弟子纷纷拔剑,剑气纵横之间,院子里的杂草和枯木在几个呼吸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丹峰的弟子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尊丹炉,没有炼药,而是点燃了驱寒除湿的灵香,暖烘烘的药气很快就将院子里的阴冷驱散。
阵峰的人跟在云缪身边,开始快速地填补阵纹。云缪没有吝啬,直接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几块品质极高的冰系灵石,精准地嵌入阵法的死角。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原本破败阴冷的听风苑,彻底变了样。院子里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随着云缪最后一道法诀打入地下,一道隐秘的流光顺着院墙游走一圈,周围稀薄的灵气瞬间被强行抽取过来,在院子里汇聚成一片舒适的灵力气旋。
“这不比他们主峰的客房好。”蓝栖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大家各自找了房间安顿下来。那种被冷落的憋屈感,在一场齐心协力的清扫中烟消云散。相反,这种自给自足的默契,让这支队伍的凝聚力变得更加厚实。
夜色渐渐深了。
山里的风变得更冷。云缪没有在房间里打坐,他习惯性地走出房门,来到院子边缘的悬崖旁,检查着防御阵法的边缘。
这里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主峰那边灯火通明、灵气冲天的景象。对比之下,听风苑确实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云缪正看着远处的灯火,身后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
“啪”的一声轻响,一个沉甸甸的酒坛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反应还是这么快。”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紧接着,一个人影轻巧地翻过墙头,落在了云缪身侧。
是顾行舟。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极其正式的剑宗真传服饰,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他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院子,又感受到周围重新充盈起来的灵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原本还在发愁怎么跟你们赔罪,怕你们在这院子里受冻。”顾行舟苦笑了一下,指了指云缪手里的酒坛,“带了点我们剑宗的寒潭烈酒,想给你们驱驱寒。现在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云缪拍开泥封,闻了闻酒香,语气平淡:“院子挺好,清静。”
顾行舟靠在悬崖边的栏杆上,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
“这事儿是外门接待长老私自做的决定。天衍宗和玉清宗的人一来,把上好的别苑全挑走了。那位长老嫌麻烦,就把你们打发到了这么偏远的地方。等我师兄知道的时候,名册已经录入了法阵,改不了了。”
他口中的师兄,自然是苍玄阙。
云缪听着这番解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将酒坛递了回去:“不必解释。到了擂台上,住哪里都一样。”
顾行舟接过酒坛,没有立刻喝。他看着云缪在月光下显得越发清冷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
“云缪,这次大比的水,可比你们想的要深。”
云缪转过头看他。
“天衍宗今天领头的那个人,叫司音。”顾行舟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他那个眼罩,不是用来遮瞎眼的,而是用来封印他天生的一双灾厄之瞳,具体情况我还没打听到。不仅如此据说他还是先天道体,不仅修擅长推演之术和阵法,剑道符道也是道行不浅。”
顾行舟喝了一口酒随后接着说道:“还有那烈阳宗,最近行事诡异的很,而且他们还与你有仇来着,你得多留意一下。”
云缪看着他,灰黑色的眸子里依然波澜不惊:“你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顾行舟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咱们在秘境里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我不想在最终的团体赛之前,看到你被别人阴下场。”
他擦了擦嘴角,转身准备离开。
“好好准备个人赛吧。明天一早,我们宗内的天机阁就会公布各道的对阵签表。玄天剑宗,可不会在擂台上留手。”
说完,顾行舟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云缪独自站在悬崖边。风吹过他的衣角,他看着远处主峰的灯火,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真正的较量,明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