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喧嚣散去。寒竹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云缪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后颈,刚刚将那身繁复的冠礼道袍换下,换回了一身舒适的常服。
门外敲门声响起。
“进。”
苍玄阙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
“没打扰你歇息吧?”苍玄阙走到石桌旁,将木盒轻轻推到云缪面前,“白日的贺礼是玄天剑宗给太一灵府的,这份,是我单独给你的。”
云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并未推辞,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了木盒的搭扣。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漂亮的剑穗。
这剑穗的流苏是由罕见的沧海玄冰丝编织而成,颜色呈现出一种极深的暗青色;而在流苏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的散发着温和金光的琥珀。
苍玄阙看着云缪,语气低沉而认真,“这沧海玄冰丝坚韧,配得上你的剑;这颗镇魂琥珀,是我从玄天剑宗的秘库里找出来的,能定心神,压戾气。”
他凝视着云缪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无心剑君……无心并非绝情。我只愿你日后无论握剑杀多少人,都能守住这一分清明。”
云缪定定地看着盒子里那枚用心的剑穗,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眼神深邃的玄天首徒。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谢语。他从气海中唤出知还剑,亲手将那枚剑穗系在了剑柄之上。
暗青色的流苏与碧绿色的剑身交相辉映,那颗镇魂琥珀散发出的微光,完美地压制了剑刃深处那一丝灰黑色的死寂。
“很好看。”云缪抬起头,罕见地冲着苍玄阙露出了一抹毫无防备的浅笑,“我很喜欢。”
苍玄阙的心跳,在这一刻,似乎漏跳了一拍。
太极殿后山的云海灵亭内,茶香袅袅,水汽与山间的薄雾自然地融为一体。
太一宗主裴熵正与几位核心长老围坐在白玉石桌旁品茗,苏岚则坐在一旁,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穿过回廊。云缪换回了一身轻便的青色常服,发髻上端端正正地插着那支昆山玉簪,腰间佩着知还剑,缓步走入亭中。
“师尊,宗主。”云缪规矩地行了一礼。
“无心来啦,快坐。”裴熵如今看着这个宝贝疙瘩,简直比看自家祖坟冒青烟还要高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聚在了一起。
云缪微微垂首,平静地开口道:“弟子前来,是想向师尊和宗主报备一件事。弟子欲与玄天首徒苍玄阙同行,即刻启程前往东海星陨海,探寻那座刚出世的古剑冢机缘。”
此言一出,亭内的气氛微微一顿。
苏岚擦剑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双清冷的眼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东海星陨海鱼龙混杂,更何况如今上界浮屠神教的威胁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又会派人潜入下界。在苏岚眼里,云缪现在最好是待在太一灵府的护宗大阵里,哪儿也别去。
但他同样清楚,剑修的道,从来不是在温室里闭门造车悟出来的。不见血,不历生死,如何能抗衡未来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倾天之劫?
“去可以。”苏岚缓慢地将长剑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星陨海法则特殊,为师进不去,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不可逞强,遇事……保命为先。”
“弟子明白。”云缪应道。
苏岚没再多说废话,他干脆地一抹储物戒。
“哗啦。”
一堆闪烁着耀眼灵光的法宝,犹如不要钱的破铜烂铁一般,瞬间堆满了半张白玉石桌。
“这是九天十地避魔梭,遇半步化神亦可瞬间遁走千里;这是紫霄神雷符,三张叠放能炸碎元婴后期的护体罡气;这是为师封存了三道全力剑意的玉牌,遇到不长眼的直接捏碎;还有这瓶天心造化丹……”
苏岚一边冷着脸清点,一边强势地往云缪的怀里和储物袋里塞。
云缪看着怀里那堆足以让外面那些小宗门倾家荡产的极品保命底蕴,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
“师尊……弟子只是去东海历练,不是去攻打其他宗门的山头。”云缪试图阻止苏岚继续往他袖子里塞天雷子的动作。
“废话少说,拿着。”苏岚护短地瞪了他一眼,“但凡遇到蛮不讲理的,直接用雷符砸,别跟他们废话。”
顶着几位长老艳羡又好笑的目光,云缪艰难地将那堆法宝尽数收好,再次深深行了一礼,赶紧转身离开了云海灵亭。
太一灵府的山门外。
苍玄阙双手抱胸,靠在山门的石柱上,正耐心地等着。
“走。”
云缪的身影迅速地从山门大阵中闪出,连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语气中透着一股罕见的急促。
苍玄阙愣了一下:“现在?你不用再多带些人手或者准备……”
“立刻启程,现在就走。”云缪果断地打断了他,脑海中全是被师尊强行塞法宝的无奈画面。要是再晚走半刻钟,他毫不怀疑苏岚会把护宗大阵的阵眼盘都给他抠下来带上。
看着云缪那副罕见的仿佛身后有鬼在追的模样,苍玄阙眼底闪过一抹深刻的笑意。他没有多问,利落地吹了一声口哨,祭出一艘速度极快的玄铁飞舟。
两人跃上飞舟,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瞬间消失在东方的云海尽头。
而在太极殿后山的灵亭内。
苏岚看着空荡荡的山门方向,刚刚端起茶盏,一旁的裴熵却悠哉,像是不经意般感叹了一句:“说起来也是奇了。云缪这孩子性子向来冷淡孤傲,除了咱们宗门的人,鲜少与外人深交。苍家那小子更是个出了名的铁血剑痴、活阎王。”
裴熵端着茶杯,疑惑地啧啧了两声:“这两人,一个如冰,一个如铁,脾气南辕北辙,什么时候关系竟亲近到了形影不离、还要结伴去寻机缘的地步了?”
“啪嗒。”
苏岚手中的茶盖,轻微地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这句看似无意的话,犹如一道微弱却致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苏岚脑海中的迷雾。
他回想起刚才云缪进来时,知还剑柄上那枚显眼、明显不属于太一灵府编制手法的暗青色剑穗,以及那颗只有玄天剑宗秘库里才有的镇魂琥珀。
一种不妙的念头在苏岚的心底疯狂作响。
苏岚那张清冷绝尘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瞬间传音,试图把云缪叫回来:“有事要问,无心急归。”
然而,天际空空荡荡,只有几只被他威压惊飞的仙鹤。那艘玄铁飞舟早就凭借着恐怖的速度,跑得连个影子都没了。传音符在半空中尴尬地闪烁了两下,化作了一摊灰烬。
跑了。不仅跑得极快,而且默契。
看着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苏岚,此刻黑着脸浑身剑气控制不住地往外飙的暴躁模样。
亭内的裴熵和几位长老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肆地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