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骨城里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从地底深处吹上来的一般,刮在脸上隐隐作痛。
街道两侧的昏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劣质酒水以及妖兽皮毛的腥臊气息,让人胸口发闷,呼吸都不畅快。
云缪和苍玄阙站在一间破旧客栈前。木质招牌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一个“栈”字摇摇欲坠地挂着,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客栈看似不起眼,但里面隐隐透出的修士气息却不少,这让两人同时生出了警惕。
云缪眯了眯眼,低声道:“进去看看。”
两人推门而入,客栈大厅里颇为安静。不少修士正低头吃喝,听见开门声后,只是抬头随意扫了一眼,便又垂下视线,继续自己的事,仿佛对外来者早已习以为常。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发出单调的啪啪声。
“住店。”云缪开口。
掌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苍玄阙背后的重剑上略作停留,才慢吞吞道:“来迟了,只剩一间房。”
空气安静了一瞬。云缪与苍玄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这客栈如此破旧,除了他们这种初来乍到的穷光蛋,一般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入住。可此刻竟然住满了人,这很不合理。
苍玄阙淡淡道:“可以。”
掌柜点头,随手丢出一块木牌。
“二楼尽头。夜里别乱跑。”说完最后一句时,掌柜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云缪没有多问,接过木牌便和苍玄阙上了楼。木质楼梯踩上去不断发出老旧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角落里甚至还能看见潮湿发霉的痕迹。
云缪随手布下一层简单禁制,这才坐到桌边。苍玄阙则走到窗前,低头看着下方昏暗的街道,目光沉静。
片刻后,他沉声道:“这里有问题。”
“嗯。”云缪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声音平静,“从进城开始就不太对劲。街上修士太多,而且大部分都不像长期驻留在这里的人。”
苍玄阙转头看向他:“你觉得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
云缪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幽深:“先出去看看,打探一下消息。”
出门前,云缪特地吃下了一颗易容丹。
随着药力化开,他原本清冷出尘的容貌开始发生细微变化。鼻梁略微降低,眼尾的冷冽也柔和了几分。整张脸的轮廓不再那般惊艳夺目,反而变得普通而不起眼,肤色转为略带病态的浅黄,看起来就像是常年奔波、被风沙侵蚀过的寻常散修。
然而,若是仔细看去,仍能从那张平淡的面容中隐约捕捉到几分原本的清秀眉眼。眼形依旧干净,唇线也带着一丝天生的淡色。只是这些痕迹被刻意压得极浅,混在人群中,几乎不会引人注目。
云缪对着铜镜微微侧头,确认易容没有破绽后,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夜色渐深,荒骨城反而比白天更加热闹。街道两旁亮起更多灯火,一些白天关闭的铺子也纷纷开门营业,空气中多了几分喧嚣与烟火气,却也夹杂着更多隐隐的血腥与杀机。
云缪一路走着,暗中观察四周,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城中几乎所有修士,都在有意无意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而那个方向,正是荒骨城北面。
云缪抬头望去,远处夜色之下,隐约可见一座漆黑高塔的轮廓。
高塔很旧,塔身布满裂痕,却在夜风中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更诡异的是,塔身周围隐隐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云缪目光微凝。
是死气!虽然很淡,但他绝不会认错。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今晚又要开塔了……”
“真的假的?这次消息可靠吗?”
“废话,三大佣兵团的人都到了,还能有假?”
“啧,这次怕是又得死不少人。”
“死算什么?要是真能从里面拿到好东西,这辈子都值了。”
云缪和苍玄阙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人流一路往北而去。
越靠近那座黑塔,空气中的死气便越发明显。只是这里的死气驳杂混乱,像混入了大量怨气与阴煞,让人胸口发闷,极不舒服。
不多时,两人终于抵达塔下。
直到近距离看到这座黑塔,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压迫感。整座塔足有数十丈高,塔身漆黑斑驳,像是被鲜血长期浸泡过一般,到处都是暗红痕迹。
而最诡异的是,塔壁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像是被封在塔中,神情痛苦狰狞,不断发出无声的嘶吼。
周围不少第一次来的人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这就是葬骨塔?”
“怎么看着比上次更邪门了……”
“少废话,待会塔门一开,先进去再说!”
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
云缪安静听着,很快便拼凑出了大概情况。这座塔似乎是很多年前突然出现在荒骨城附近的,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人知道塔里究竟藏着什么。
但每隔一段时间,黑塔都会开启一次。进去的人,很多再也没有出来;可活着出来的人,却往往能得到不小的机缘。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亡命修士趋之若鹜之地。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几道身影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个赤着上身的大汉,半边身体覆盖着狰狞妖纹,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气。而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气息不弱的修士。
“是裂山佣兵团的人!”
那大汉目光炽热地盯着黑塔。
不远处,又有另一批人出现。
这次领头的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手持一柄折扇,气息阴冷。
云缪的目光微微一顿。
这人身上……有死气。
虽然隐藏得很好,但他依旧察觉到了。
而就在此时,那青年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朝云缪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下一瞬,那青年眯了眯眼。
云缪却已经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苍玄阙低声道:“认识?”
“不认识。”云缪声音很淡,“但那人修炼的功法有点问题。”
苍玄阙没再多问,只是将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黑塔之下,夜风呼啸,气氛越来越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