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生骨髓现世的那一刻，磅礴的生机轰然散发开来。
云缪怀中的压阴石骤然剧烈震颤起来。这种震动不再是之前微弱的脉冲，而是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望。
云缪动作猛地一僵，他盯着那块被自己掏出的黑石，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压阴石里的那缕残魂，本是靠吸食他太虚死气才勉强维持一丝意识。可如今面对造化生骨髓这等蕴含无尽生机的圣物，竟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吞噬本能。
“你这石头精，胃口倒是不小。”苍玄阙盯着那块嗡嗡作响的黑石，眼神冷厉。
云缪没有说话。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下心头疑虑，“啪”的一声将玉盒合上，隔绝了那股惊人的生机。
失去了目标的压阴石在掌心不甘地颤抖了两下，渐渐恢复死寂。
“走吧。”云缪将东西尽数收好，眼底重新恢复清冷。
半月后，荒骨城。黑市边缘那间残破的药铺，大门半掩。
瞎眼老头依旧坐在满是刻痕的柜台后，手里捏着那根乌黑的旱烟袋。只是这一次，烟袋里没有装烟丝，他枯瘦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桌上来回摩挲，透露出极度的焦躁。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两道身影跨过门槛。
老头浑身一震，空洞的白翳瞬间对准门口方向。他没有出声，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云缪走到柜台前，没有多余废话。袖袍一挥，那只散发着寒气的玉盒稳稳落在老头面前的木桌上。
“前辈要的东西，带回来了。”
老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丢下烟袋，枯瘦的双手几乎是扑上去摸索着玉盒。当指尖触碰到玉盒表面那特有的极寒阵纹时，这位深藏不露的老者，眼眶周围的肌肉竟剧烈抽搐起来。
“好……好……好！”
老头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玉盒，感受到里面那股磅礴的造化生机，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又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数百年的千斤重担。
他颤抖着从指尖逼出一缕锋锐灵气化作刀刃，小心翼翼地切下了大约五分之一的生骨髓。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绝大部分连同玉盒，一起推回云缪面前。
“老头子说话算话。我要的已经拿到了，剩下的，归你。”老头大口喘着粗气，将那一小截药髓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攥着自己的命根子。
云缪看着推回来的玉盒，并没有立刻收起。
“前辈。”云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拿出大半辈子的身家，就为了换这一小截造化生骨髓……到底是为了治你的眼睛，还是为了这块石头？”
话音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
那块漆黑粗糙、蕴含着一缕残魂的压阴石，被云缪随意扔在了柜台的木板上。
瞎眼老头枯瘦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死死攥着那一小截造化生骨髓，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苍玄阙不动声色地往前踏出半步。高大的身躯直接封死了老头所有可能暴起的路线。剑虽未出鞘，但属于元婴中期的冰冷剑意已经牢牢锁定了柜台后的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老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干瘪的脸颊肌肉抽动得更加厉害。他试图把手往袖子里缩。
云缪没有阻拦，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块毫无动静的黑石。
他语气平淡，却故意将路上这石头接触到造化生骨髓时的反应夸大了几分：“这黑石里有一道残魂，我不知它从何而来。回来的路上，它差点就把这造化生骨髓吞了。前辈，这石头是你交给我的，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老头喉结剧烈滚动，死咬着牙关不吭声。
云缪指尖在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倾家荡产也要买这截骨髓……你是不是想给这缕残魂重塑躯壳？”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推测，被扔在桌上的压阴石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一丝肉眼可见的灰白雾气从石缝中渗出，犹如触手般，极其渴望地探向老头攥紧的拳头。
那道微弱的女声，这一次没有在云缪识海中响起。它顺着灰白雾气，真真切切地回荡在逼仄的后屋里。
老头浑身犹如触电般猛地一颤。他那双满是白翳的死鱼眼瞬间红了，眼眶里竟然涌出一层浑浊的水光。
“你……你居然用死气喂养了她？”老头颤抖着松开拳头，任由那一丝灰白雾气贪婪地缠绕上那截造化生骨髓。他抬头“看”向云缪，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
没有极其纯粹的死气滋养，这缕残魂根本不可能从沉睡中苏醒，更不可能在外界发出声音。
云缪看着老头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它自己去吸收的，怎么能叫我喂养它？”云缪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像是对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看来这老头确实知道里面有残魂，却以为他们并不知情。
“现在，前辈可以讲实话了。这石头里的人，到底是谁？”苍玄阙这时开口道。
老头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颓然跌坐在破木椅上。他看着桌上那块正在贪婪吸收生机的黑石，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愧疚、恐惧，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她是我的一个故人。”
老头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仿佛在砂纸上狠狠摩擦过，“一个被那个疯子害得连全尸都没能留下的可怜人。”
听到“疯子”二字，云缪和苍玄阙的眼神同时冷了下来。
“云妄。”云缪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冰冷刺骨。
老头猛地打了个哆嗦，似乎连听到这个名字都觉得恐惧。他双手抱住头，枯瘦的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当年，荒骨城根本不叫荒骨城，这里是一处灵气充沛的绿洲。”老头低声嘶吼着，像是在宣泄压抑了数百年的秘密，“那个疯子为了验证他的死气融合之法，把这里变成了修罗场！我……我当年鬼迷心窍，帮他看过几张阵图。等我发现他要用活人去填阴脉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头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云缪，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老泪。
“我救不了他们，只拼死截下了她这一缕残魂。我躲在这暗无天日的黑市里，熬了一天又一天，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给她重塑哪怕一具最低阶的肉身，让她能重新入轮回！”
云缪静静地听着。
这缕残魂，竟也是当年那场实验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