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夜,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白茫茫的风雪如刀,呼啸着刮过冰原。
从冰洞出来后,两人借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凌霄剑宗的主峰。
如今的凌霄宗,几乎空空荡荡。宗主傅均带着大半精锐弟子滞留在无主剑冢内搜刮机缘,至今尚未归还。留守在宗门里的,不过是一些外门长老和低阶弟子。至于那些修为高深的太上长老,则大多在闭死关,绝不轻易现身。
此时此刻,这种程度的巡逻与警戒,对云缪和苍玄阙而言形同虚设。
两道黑影轻巧地避开主峰山道上的三处暗哨,一路畅通无阻,最终悄然落在了祠堂的飞檐之下。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极低的颤音,却被风雪声尽数掩盖。
祠堂是宗门重地,外围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高阶防御阵法。灵气在半空中交织成繁复玄奥的阵纹,无死角地守护着这片禁地,阻挡一切未携带通行玉牌的活物靠近。
云缪停在阵法边缘,神色平淡如常。他右手从宽大袖口中探出,指尖轻轻一转,凝聚出一缕灰白色的太虚死气。那死气细若游丝,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他将手指缓缓向前递去,指腹静静贴在淡金色的屏障之上。
太虚死气乃是天下所有生机与灵力的克星。阵法表面在接触到死气的地方瞬间开始迅速消融,不一会儿,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幽暗缺口便在黑暗中悄然成型,边缘处阵纹扭曲破碎。
两人顺着缺口踏入祠堂,随手推开那两扇厚重而古老的沉香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殿内光线极为昏暗。供桌上摆满了历代祖师的牌位,几盏长明灯在阴冷的穿堂风中摇晃不定,散发出陈年灯油与香灰混杂的沉闷气味,令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视线越过供桌,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座高耸的镇宗石台。石台中心,倒插着一把宽阔古剑。
剑身被厚重暗褐的铁锈完全覆盖,锈层粗糙而坚硬,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剑刃的轮廓在锈蚀下仍透着隐隐的锋锐,仿佛随时能割裂虚空。
九条手腕粗的玄铁锁链从石台四角伸出,紧紧缠绕着剑柄与剑身,每一条都深深勒进锈层,发出极低沉的金属紧绷声。锁链上模糊的古纹隐隐发暗,像在缓慢呼吸,透着岁月沉淀的森冷。
整把剑被死死钉在原地,却散发出一种沉重而冰冷的压迫感——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默默等待着某个时刻,挣断一切束缚,重新君临天下。
这把剑自凌霄宗建宗之日起便一直插在此处。历代宗主都曾试图将其拔出,最终皆被其中狂暴的剑意反噬震伤。久而久之,它便成了被锁在祠堂里供奉的死物,再无人敢去触碰。
当初,苍玄阙以客卿身份初入凌霄宗,随众人经过这间祠堂时,这把沉寂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古剑曾发出过一阵刺耳的嗡鸣。锁链剧烈震颤,一股狂暴的荒古煞气直逼门外,几乎要与他的识海产生共鸣。
此刻,他再次站到了这把剑的面前。
苍玄阙大步走上前,玄色长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到台顶,步伐稳重而坚定。
越是靠近,那种冥冥中的感应便越发强烈,仿佛有某种古老而亲切的力量在血液中悄然苏醒。
他伸出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掌,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布满灰尘和铁锈的剑柄。
那把剑,在被握住的刹那,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剑鸣。
这声音落在苍玄阙耳中,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在低语。
紧接着,附着在剑身表面的那层厚重铁锈开始寸寸皲裂。细碎的剥落声在安静的祠堂内格外清晰,锈屑如雪般簌簌坠落。
缠绕在外的九条玄铁锁链失去了阵法的加持,在剑体自身溢出的沉重威压下,发出“咔咔”的断裂声,最终颓然砸落在地,激起一阵尘埃。
剑体彻底展露出来。
剑刃极厚,甚至透着几分拙劣的粗糙感。可剑身表面流转的幽光,以及那种足以压塌空间的恐怖压迫感,却昭示着它绝非凡品。
苍玄阙单臂发力,手背鼓起明显的青筋,肌肉如虬龙般盘结。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古剑被他从石台深处悍然拔出。
狂风骤然卷过大殿,几盏长明灯应声熄灭,只剩下一缕极淡的余光在黑暗中闪烁。
苍玄阙伸手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把普通重剑,动作微微一顿。那把剑品阶虽不高,却陪他征战多年,早已有了感情。他没有放下,而是将它与新得的古剑一同背负在宽阔的脊背上,反转手腕,稳稳固定好两柄剑的剑柄。
古剑落上肩膀的瞬间。
“咔嚓。”
苍玄阙脚下的青砖无法承受这股突然增加的恐怖重量,直接蔓延开七八道深深的裂纹,碎石四溅。
云缪站在台阶下方,始终保持着安静。
跳跃的微弱火光映照在他清透深幽的黑瞳里。他静静看着高台上的玄衣男人,看着对方与那把古剑之间近乎完美的契合度。
经历了先前剑冢中的事,云缪看向苍玄阙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纵容与柔软。
苍玄阙转过身,从高台上走下。
他停在云缪面前,深邃的目光落在眼前人单薄的肩膀上,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剑拿到了。”
云缪微微点头。他将目光从那把古剑上收回,视线掠过四周那些被剑气震得东倒西歪的祖师牌位,面上并无多少波澜。
“走吧。”
他转身走向大殿门口。步伐平稳,衣摆在走动间划出干净利落的弧度。
苍玄阙紧随其后。两人顺着原路穿过防御阵法的缺口。离开前,苍玄阙反手拉住那两扇厚重的沉香木门,将其严丝合缝地重新关紧,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大殿重归死寂。一地断裂的锁链和剥落的铁锈被关在门内。凌霄宗的人哪怕巡逻经过,只要不推开这扇门,短时间内根本发现不了镇宗之宝已经不翼而飞。
夜风凄冷。极北冰原的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两人踏着深及膝盖的积雪,并肩向山下走去。雪粒打在衣袍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太阿剑髓已经到手,苍玄阙也取来了这把来历不明的古剑。他们和凌霄剑宗之间,算是彻底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