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缪身处殿内,随着那低沉叹息的余音袅袅散开,无数光点开始如飞蛾扑火般朝着他的方向汇聚而来。点点星芒拖曳出细长的光尾,将整个宫殿映照得愈发梦幻而庄严。
“你是谁?真正的云缪?还是……云妄?”
那声音避而不答,只是用一种平缓的语调缓缓说道:“缪儿,我知道此时此刻的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可曾深思过,倘若你当真是异魂,这太虚轮回珏,缘何自始至终未曾对你生出半点排斥?”
云缪的身躯蓦地僵住,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雷霆劈落识海,让他周身血脉瞬间凝滞。
“倘若你当真只是一介外来客,为何万物避之不及的太虚死气入体,却视你如归故里?”
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击在识海之上,宫殿内的死寂被无限放大。云缪微微张口,喉咙里却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个音节。这些端倪他心中早有疑虑,过往只是被他刻意封存在记忆角落,不愿去深究那层窗户纸背后的真相。
缥缈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世人皆信神魂唯一。可若有一日,一道完整的神魂被人分作两段呢?一半遗留此界,另一半坠入轮回之外,历经异世浮沉。待到岁月流转、生死交关之际再度归一,那归来之人,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漫天白色光点宛如暴雨般尽数没入他的眉心。识海深处骤然爆开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成千上万的记忆碎片如狂潮般翻涌而出,撕扯着他的神魂每一寸角落。
五十世纪的高楼林立、玄渊大陆的苍茫风雪,两段截然不同、原本泾渭分明的人生轨迹,此刻竟在识海中交织、重叠。
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急速闪现,带着刺骨的真实与温度。
“魂有缺时,人非全人。魂归之日,方见真我。”
冥冥中,一道锁困了他数十年的无形枷锁轰然碎裂,碎裂之声回荡在整个识海,仿佛天地为之共鸣。
走马灯般的画面在眼前闪烁不止。
爷爷长满冻疮的手紧紧拉着他,破旧的柴扉前,痴傻的少年望着天际发呆;异世界里,他在刀尖上舔血求生。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牌下,他孤身穿行于雨夜,身后是无尽的追杀与算计。
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自己,也看见了那个异世的自己。两道原本隔着时空与维度的虚影不断靠近,最终彻底重合,融为一体,再无分毫裂痕。
从始至终,剥去那些外在的皮囊与经历,内里的灵魂,独一无二。
皆是云缪。
虚空之中,那道低沉的声音发出极轻的笑意,留下了最后一句叹息。
“切记,不要相信天道。还有……莫寻我。”
余音散尽,云缪怔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与脑海中的记忆不断交织,仿佛每一道指纹都承载着两世的印记。
这天地间根本没有鸠占鹊巢的异世灵魂,也没有被抹杀的可怜原主。
玄渊大陆那个浑浑噩噩的痴儿是他。
异世界里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精通医毒的冷血圣手亦是他。
此刻站在这轮回珏内的人,皆是他。
漂泊流转数年,这道残缺的神魂,终于在今日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殿内重归死寂。漫天光点彻底消散,四周再次陷入空空荡荡的虚无。
这座封闭多年的第三层宫殿,存在的全部意义,似乎仅仅是为了等待今时今日,等待这道遗失多年的半缕神魂落叶归根。
云缪垂下眼眸,掌心隐隐有些发颤,他甚至说不清这份战栗从何而来。
或许是数年来背负的夺舍愧疚、想要补偿原主的执念,在此刻皆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空局。这荒诞的真相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胸口如堵着一团乱麻。
唇角刚扯出一抹涩意,便被理智迅速压下。情绪退潮后,更大的谜团横亘在眼前。
完整的神魂为何会被人强行劈作两半?这等逆天改命的手笔,究竟出自谁手?还有云妄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谶语。
不要相信天道。莫寻他。
云缪猛地抬起头,冲着无尽的虚空厉声质问:“为何不能寻你?你究竟在不在西天血浮屠?你到底是死是活?你还有什么算计!”
声浪在空旷的殿宇内激荡不休,撞击着古老的石壁,激起层层回音,却无人作答。只有死一般的沉寂笼罩四周,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默默注视着他的迷茫。
云缪立了良久,终是将神识退出了太虚轮回珏。那一刻,他只觉周身灵力流转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圆满与厚重。
外界,阴冷的地宫内。
苍玄阙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寸步未离,剑身隐隐透出肃杀之气。见阵眼中央盘膝而坐的人睫羽微颤,眼眸缓缓睁开,他立刻大步上前,脚步声在石地回荡。
“如何?”
云缪未答,眸光穿透昏暗的光线,静静注视着面前挺拔的男人。目光深邃且长久,直看得苍玄阙眉头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无心?”
云缪终于启唇,嗓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玄阙,假若有朝一日,你发觉自己耗费精力执着坚持的事情,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空谬,你会如何自处?”
苍玄阙神色坦荡:“路在脚下。走岔了,斩断荆棘,从头来过便是。”
苦涩的笑意自云缪唇角漾开,眼底积压的郁结却随之散去几分。那一笑中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对过往的缅怀。
他微微蹙眉,心底闪过一丝懊恼,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应该说是神魂归位后,那些属于凡人的情绪波动愈发明显。倘若放在五十世纪的自己身上,这种程度的变故,绝不足以让他生出这般恍惚的心绪。
收敛思绪,云缪站起身,从容地拍去衣摆上沾染的尘屑。目光扫过苏岚与苍玄阙,语调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笃定:“我就是我。玄渊大陆那个痴童是我,异世里的人也是我。”
苍玄阙的眼底依旧盘踞着浓重的担忧,剑眉紧锁,仿佛想将眼前之人的一切隐秘尽数看透。反观一旁的苏岚,面上并无太大的波澜,只是眼眸深处多了一抹了然。
苏岚微微颔首,缓声道:“招魂阵法异变时,我便有所猜测。本以为是你与那原主命格相连、同气连枝,却未料到,两具躯体承载的,自始至终皆是同一个灵魂。”
“就在方才灵波入体之际,我识海中的太虚轮回珏彻底破开了第三层禁制。”云缪将方才的际遇娓娓道来,声音低沉却清晰,“殿内留存着一道残念,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他告知于我,我的神魂曾被强行一分为二,抛入不同的界域。直至今日这阴差阳错的招魂之举,才令我神魂真正圆满归位。”
“神魂……竟能被生生劈开一分为二?”苍玄阙眼底闪过错愕,握剑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
在他过往认知中,修仙界唯有夺舍侵占,亦或神魂俱灭。
将灵魂一刀两断、分别丢入不同维度,且在历经漫长岁月重新融合后,神智依旧清明如初。这等违背天道法则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令人脊背生寒。
短暂的震撼过后,他的内心重归平静。他视线重新落回云缪稍显苍白的面容上,深沉的眸底只余下化不开的心疼与坚定。
地宫的阴风拂过三人衣角,卷起几缕尘埃,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重逢的真相而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