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缪得知真相后，并未沉溺于悲春伤秋。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具旧躯也留在了地宫深处，以玄冰小心封存。
整理好心情，云缪像个无事人一般，重新投入了夜枭的事务之中。夜枭的大小事宜，哪里有冲突，哪里有合作，都通通经过他的手。
夜枭尊主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总是一忙起来就忘记时间，忘记自我。案牍堆积如山，玉简来往不绝，他日夜处理，眉宇间却始终带着一丝平静。
在苍玄阙眼里，云缪的状态很不对劲。那种强行压下的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他几次开导云缪，云缪都声称自己没事，只是淡淡一笑，便转开话题。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
一天夜里，夜色渐深，庭院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月华如水，洒落在一片幽静的竹影间，灵雾悄然缭绕，平添几分清冷。
石桌上静静摆放着一只漆黑的匣子，正是当初从楼重山那得到的。经过的岁月太久，匣子身上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气息，仿佛承载着无数未曾诉说的秘密。
云缪坐在石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匣身表面。指尖所触之处，隐隐有冰凉的灵力波动传来，让他心绪微微一沉。
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四周寂静得只闻风声。
此时此刻，他才决定打开云妄的东西。
云缪沉默片刻，抬起指尖，一道细小伤口缓缓裂开，鲜红血珠滴落，啪嗒落在匣面之上。血珠一触即融，化作一道道细微的血丝渗入匣身。
下一刻黑匣忽然震动了一下，原本毫无缝隙的匣身开始亮起微弱灵光，那些黯淡纹路一点点被点亮。咔的一声，很轻易就打开了。
匣子里只有几卷泛黄玉简，以及一本厚厚的手札。
云缪微微怔了一下，伸手将那本手札拿了出来。封面只有三个笔锋凌厉的大字——《观天录》。字迹极其张狂，锋芒毕露，哪怕过去无数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落笔之人的狂傲与不羁。
云缪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便让他愣在原地。
今日无事，观气。
半晌云缪才缓缓翻到第二页。
今日依旧无事，观气。
第三页，今天依旧没什么变化。
第四页，有点无聊。
第五页，浮屠神教那群老东西又来烦我。
第六页，打了他们一顿。
第七页，又来了。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云缪神情古怪，额角微微抽动，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云妄会被整个修仙界追着打了，这人好像确实有点欠揍。那种漫不经心却又肆意张扬的笔调，仿佛能透过纸页传来，让人既觉荒诞，又生出一丝奇异的亲近。
又往后翻了几十页。
手札里的内容依旧十分随意，有时记录死气变化，有时记录炼药心得，有时甚至会抱怨某个手下送来的灵茶太难喝，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超脱世外的随意。
直到某一页。
云缪翻书的动作忽然停住。
因为那一页只有一句话，而且笔锋极重，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情绪剧烈。
【死气不是死亡带来的。】
云缪眼神微凝，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上面写着。
【我观测死气三千七百二十四次，所有人都认为死气是生命终结后的残留。错了，大错特错。】
风声吹过院落，树叶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清冷的夜露。
云缪慢慢坐直身体，脊背不知不觉绷紧。
接下来连续数十页，全部都是云妄关于死气的推演。而越往后内容越令人心惊。
【死气并非终点，它更像一种媒介，连接生与死，连接轮回，连接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若轮回存在，那么轮回由谁掌控？】
【天道。】
【若天道掌控轮回，那为何死气能够脱离天道控制？】
【如果死气不属于天道掌控，那它现在归属于谁？】
看到这里，云缪的呼吸忽然停顿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仿佛有无形的目光正从虚空深处注视着自己。
夜色越来越深，院中的灵灯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月光冷冷铺洒。
云缪却始终没有抬头，手中的《观天录》已经翻过了大半。
越往后字迹越发凌乱，有些地方甚至被反复涂改。像是记录之人在推演过程中不断推翻自己的结论，墨痕深浅不一，透着焦灼与执着。
【第七百九十二次观测。死气还是找不到源头，但绝对不是来自死去之人身上，继续观测。】
云缪目光微凝，继续向后翻去。
【众生死后，魂魄归于天地。天地又将魂魄送往地府或是送归天道，就像河流，所有支流最终都会汇入大海，可大海在哪里？】
【我或许错了，死气不是关键，轮回才是，天道才是。】
云缪瞳孔微微收缩，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而下一页，只写着一个词语——轮回。下面画着一个圆，圆的外围标注着无数文字。
生。
老。
病。
死。
魂。
魄。
气运。
因果。
所有东西最终都汇聚到了圆的中央。而圆心位置，却被云妄用墨迹重重涂黑。根本看不见原本写的是什么，旁边则留下了一行批注。
【有人不想让我知道答案。】
云缪缓缓皱起眉。有人？什么意思？难道云妄在写这本手札的时候还会受到干扰？那股无形的力量，仿佛连这本手札都未能幸免。
他继续往后翻。
越往后，这种违和感越明显。许多地方明明应该继续记录下去，却被硬生生截断，仿佛有人将最关键的部分抹去了，留下一片片空白，令人心生不安。
直到数十页后，内容突然变了。
第一次观天，天道无异。
第二百次观天，天道无异。
第一千次观天，天道无异。
第三千次观天，天道有异。
后面的字迹明显急促起来了，甚至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天道吃饱了。】
云缪的手指停在书页上，良久没有动。吃饱了？这是什么形容？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透着让人脊背发寒的诡异。
可当他继续看下去时，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后面整整几十页，全部都是云妄的推演，而结论也越来越疯狂。
【众生修炼，壮大神魂，修士死亡，神魂进入轮回，轮回最终流向天道，天道因此壮大。若这个过程持续百万年，千万年。】
【那天道还是规则吗？】
【或者说它已经变成了某种活物？】
啪。
云缪忽然合上书页。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云妄真的是个疯子，真的疯得彻底。那些大胆到近乎悖逆的猜想，如同一柄柄利刃，直刺向修真界最根深蒂固的信念。
云缪浑身颤抖着，连带着手里拿着的《观天录》也在剧烈发抖。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忽然一张被夹在书页深处的纸缓缓滑落下来。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明显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云缪伸手捡起，目光落在最上方。
那是一封信。
准确来说，是一封留给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