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缪眼底微微一凝。
那抹光芒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高空之上，那朵遮天蔽日的曼陀罗花依旧静静盛开着。花瓣层层叠叠，垂落无数金色流光，瑰丽而庄严，却又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诡谲。
广场上的骚动还在持续。
那名青衣女子已经离开，但不少人仍在议论她刚刚展露出来的惊人天赋，声音里满是羡慕与惊叹。
越来越多修士踏上问心路。云缪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直到日头渐渐西斜，终于轮到了他们这一批。
神教弟子高声唱名。
云缪缓步向前，身旁的苍玄阙也跟着走出人群。二人一左一右，朝那条通往云海深处的石阶走去。
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或好奇，或打量，或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云缪一步踏上石阶，天地骤然一静，耳边所有声音消失了。
风声，人声，钟声全部消失不见。
眼前景象开始模糊，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整片世界都扭曲起来。
下一刻他站在了一片陌生天地之中。
天空漆黑，大地破碎，无数巨大裂缝横贯天穹，裂缝深处隐隐有幽光涌动，仿佛连天地都已残破不堪。
远方似乎有一座高得看不到尽头的神座，神座之上隐约坐着一道模糊身影。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轮廓，甚至连男女都无法分辨。那道身影静静端坐，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已存在，俯视着这片残破世界。
云缪微微皱眉，还未来得及细看，眼前画面悉数破碎。
天地翻转。
一座血色战场映入眼帘，无数尸体铺满大地，血河流淌万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死气。
云缪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看见一道白衣身影从高空坠落。衣袍染血，长发散乱，胸口被一柄断剑贯穿，那人似乎正在看向自己，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仿佛说了什么。
可声音根本无法传来，只余下无声的悲凉与决绝。
画面再次崩碎，四周重新化作一片虚无，云缪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深。这些东西并不像单纯的幻境，可偏偏自己又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脚下石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云缪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问心路上。
刚刚的一切仿佛只过去了一秒。
他抬头望去，前方依旧是漫长石阶。云海翻涌看不到尽头，雾气中隐隐透着莫名的压迫。
云缪沉默片刻，没有继续思考，而是继续向上走去。
问心路的幻境不断变化。
有时是过去，有时是死亡，有时是最深处的执念。
可这些东西终究无法让他的脚步停下。每一步迈出，都带着坚定的从容，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动摇他的道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终当他跨过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四周压力骤然消散，眼前重新恢复清明。
终点到了。
负责记录的神教弟子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竟能如此轻松走过问心路。
云缪却没有看他们，刚刚恢复意识，他便第一时间抬起头望向天空，那朵巨大的曼陀罗花依旧悬浮着，而就在这一刻，花心位置忽然亮了一下，比先前青衣女子通过时更加明显。那光芒幽深，似有某种意志在悄然注视。
云缪随后低下头，不动声色检查自身。
灵力运转如常，神魂也没有异常，轮回珏安安静静悬浮于识海。没有任何变化，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正因如此，才显得有些奇怪。
云缪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云缪转过头，苍玄阙从云海之中走了出来。
而在苍玄阙踏出终点的瞬间，高空之上，那朵曼陀罗花再次轻轻闪烁。
这一次云缪看得十分清楚，他能确定那绝非错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苍玄阙眨了眨眼，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天空，苍玄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云缪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不远处一名神教弟子缓步走来。
“二位居士，请随我来。通过问心路者，需前往另一个区域等候。”
“有劳。”
云缪收回目光，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问心路周遭的情形。
这条问心路连通着的乃是一座巍峨大山，先前在广场之上时，因云海翻腾、雾气缭绕，看不清其中全貌。如今身临其境，仔细看来，倒有几分人间难见的仙境之感。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木苍劲，枝叶间灵雾缭绕，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点缀其间，金光与云气交织，宛如通往九天之上的仙途，庄严中透着几分缥缈。
随后云缪与苍玄阙一同跟着那名弟子离开，而在他们身后，问心路上仍不断有人挣扎前行。
直到三天后的夜晚，这场持续整整三天的测试才终于接近尾声。
最初的万余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那些被淘汰的修士大多神情萎靡，被神教弟子悄然带离，广场上只余下一片压抑的低语与隐隐的遗憾。
高台之上，明因圣子缓缓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广场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望去。
“第一关结束。”
平静的声音响彻天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不失温和。
“通过者四百八十七人，今夜暂居圣山外院，明日开启第二关。”
很快一队队神教弟子开始引导众人离场。
云缪与苍玄阙混在人群之中，顺着石阶缓缓向山上走去。
圣山极大，层层叠叠的白玉宫殿依山而建，宛如天梯般层层递进。无数金色灯火悬浮于夜空之中，忽明忽暗，映照得整座圣山如同披上一层神圣纱衣。
远远望去，如同群星坠落人间，瑰丽中带着一丝神圣的疏离。
沿着山路一路向上，越往圣山深处走，人便越少。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蔽天穹，偶尔能够看见神教弟子来往穿行，每个人脚步都很轻，脸上带着近乎一致的平静神情，仿佛早已摒弃了七情六欲。
云缪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围。
这里与寻常宗门不同，太安静了。从进入西天浮屠开始，他便有这种感觉。
无论是山下城池里的信徒，还是圣山中的弟子，似乎都很少露出剧烈情绪。
没有争吵，没有喧哗，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维持某种平静。这种平静，近乎病态。
半个时辰后。
众人被带到一片巨大的院落群前，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古匾。
静心苑。
神教弟子停下脚步。
“诸位暂且在此休息，明日辰时，开启第二关。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静心苑范围。”
众人纷纷应是，随后各自散去。
云缪与苍玄阙被分到了一处偏僻小院。
院子不大，两间厢房，一棵老树，还有一张石桌，布置十分简单，却透着岁月沉淀的古朴。
等那名带路弟子离开之后，院门自动闭合，一层淡金色光幕缓缓升起，将整座院落笼罩其中。
云缪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禁制。”
苍玄阙点头。
“化神以下出不去。”
云缪倒也不意外，毕竟这些人还算不上真正的神教弟子，神教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四处乱跑。
两人简单检查了一遍院落，没有发现异常，这才重新回到树下坐下。
夜色渐深，远处时不时传来钟声。
圣山之上灯火通明。从这里望去，能够看到更高处的一座座金色宫殿悬浮在云海之间，如同天宫。
云缪端起茶盏忽然开口：“问心路上看见什么了？”
苍玄阙沉默片刻：“死人。”
云缪一怔。
“很多死人，还有你。”
云缪挑了挑眉。
苍玄阙继续道：“你死了很多次。”
云缪顿时失笑：“幻境而已。”
苍玄阙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茶水，似乎情绪有些低落。殊不知在云缪眼里，苍玄阙此刻像只失去了幼崽的大狼一般，带着几分难得的脆弱。
云缪摸摸他的头，随后捧住他的脸，说道：“好啦，假的就是假的，不用太在意。”
苍玄阙眼眶红了红，他其实很想说那看起来并不是幻境，但他不愿云缪再担心，随后淡淡道：“我知道。”
只是语气之中却听不出多少轻松。
云缪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问心路本就是针对道心，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同，较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