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明因圣子的声音再次降下。
“踏上问心路,走过千阶者,可入第二关。中途退怯者,淘汰;心志崩溃者,淘汰;道心不坚者……淘汰。”
问心路,向来是修仙界最基础也是最凶险的试炼之一。它不考验修为高低、法宝强弱,只拷问神魂。稍有不慎,轻则道心受损、终生修为寸步难进,重则当场走火入魔、识海崩塌。
一时间,原本跃跃欲试的数万名修士皆面露迟疑,谁也不愿做那探路的。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人群前方忽然传出一声狂傲大笑。
“那我便先来拔个头筹!”
一名身披战甲的青年越众而出,身形如大鹏展翅般掠过半空,稳稳落在石阶第一层。此人周身灵力沸腾,赫然是金丹后期修为,气血之旺盛,显然对自己的道心有着绝对的自信。
然而,就在他双足踏上第一级石阶的刹那,那狂放不羁的神情瞬间僵死在脸上。他周身沸腾的灵力仿佛被人凭空掐断了源头,整个人如坠冰窟般剧烈颤栗起来。他死死瞪大双眼,瞳孔涣散,那份不可一世的自信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紧接着化作极度的惊恐,最终扭曲成一种如坠地狱般的绝望。
前后不过短短三息。
青年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瀑布般冲刷着脸颊。全场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试图从他身上看出这石阶究竟施加了何等恐怖的幻象。
“啊——!不!别过来!”
青年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如野兽濒死般的凄厉惨叫。他双手疯狂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与脸皮,道心在极致的恐惧中彻底失守,整个人直挺挺地从第一级石阶上滚落下来,当场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全场哗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金丹后期的天骄,连问心路的第一阶都没站稳,便直接道心崩塌废了。
高台之上,明因圣子俯瞰着这惨烈的一幕,那张悲悯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不慎摔死的蚂蚁。
“下一位。”
轻飘飘三个字,却透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不少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修士脸色瞬间煞白,悄然将脚步往后缩了缩。谁都没想到,浮屠神教的第一关,竟艰难至此。
但能远赴归云城的,终究不乏真正的狠角色。
很快,又有一道背负长枪的昂藏身影排众而出。此人没有半句废话,提着长枪,周身激荡着金丹圆满的浑厚罡气,一步踏上石阶。他的身体在接触石阶的瞬间同样猛地一沉,仿佛背负了一座无形的山,但他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守识海清明,眼神瞬间变得坚如铁。
一步,两步,三步。
长枪青年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一路顶着石阶上无孔不入的道心拷问,硬生生走出了数十阶,直到第一百阶时,脚步戛然而止。
他浑身骨骼在巨大压力的抗衡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惨白如纸,幻境中的心魔显然正在疯狂撕咬他的神魂。
片刻僵持后,青年双目赤红,猛地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怒吼。
“破!”
长枪重重杵在石阶上,枪芒倒卷,他竟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武道意志,强行碾碎了眼前幻象,再次拔起沉重的双腿继续向上攀登。
最终,在耗费了近一个时辰后,他满身大汗地跨过了第一千级石阶,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显然,这问心路并非十死无生的绝杀之局,只要执念够深、道心足够坚韧,依旧有破局的可能。
有了长枪青年打底,气氛再次被点燃。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越来越多的修士红着眼踏上石阶,残酷的筛选正式拉开帷幕。有人才走出十几步便狂喷鲜血被阵法震飞,有人苦苦支撑到数百阶终是抵不住心魔诱惑、崩溃大哭着滚落。
自然,也有真正的天骄,虽步履维艰,却一路势如破竹地走了上去。
云缪站在人群中,双手拢在袖内,冷眼旁观着这场盛大的神魂筛选。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在密集的人流中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名身着极素青衣的年轻女子,容貌清秀,修为在周遭动辄金丹后期的天骄中显得颇为平庸,堪堪只有金丹初期。然而当她踏上石阶之后,攀登的速度却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百阶,三百阶,五百阶。
别人每走十阶便要停下与心魔死斗半天,她却如履平地,脚步轻盈得没有一丝停顿。那些足以让金丹圆满修士发疯的幻象落在她身上,仿佛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波澜。
直到接近七百阶时,女子的脚步才第一次放缓,最终停在了原地。她没有像旁人那样面容扭曲、青筋暴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隐约浮现出一丝极深的、化不开的悲凉,但这丝悲伤转瞬即逝,很快便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所取代。
她重新迈开步伐,如闲庭信步般轻松地跨过了千阶大关,成为了今日试炼中第一位几乎毫发无损通过问心路的人。
全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轰动。无数人目瞪口呆,连高台上那几位神教长老都忍不住微微倾斜了身子,面露异色。
明因圣子那悲悯的目光在那青衣女子消失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破天荒地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云缪的注意力,却根本没有落在这位惊才绝艳的青衣女子身上。他的视线死死盯在法台正上方天穹处,那一朵遮天蔽日的巨大曼陀罗花影上。
就在青衣女子跨过第一千阶、心境完成某种极致蜕变与升华的瞬间,那朵仿佛永远静止的暗金花影,其花心处隐晦地闪烁了一瞬。那一瞬的光芒微弱到了极点,若非云缪的神魂一直通过死气锁定着上空,根本不可能察觉。
云缪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令人胆寒的微光。
这朵花,难道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