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风雪呼啸着,看来短时间内不会停歇。这突如其来的天气,无疑也阻拦了里奥一行的脚步,竟意外地为他们赢得了这段被迫的、难得的平静与喘息之机。
他病倒了。高烧像一场无声的山火,在他体内肆虐。
喜马拉雅山的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喇嘛庙雕花的木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盖勒特蜷缩在铺着厚氆氇的僧榻上,额前的金发被冷汗濡湿,黏在滚烫的皮肤上。
“盖勒特?”阿不思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指尖刚一触碰到那惊人的温度,便忍不住皱紧了眉。将他上身的衣服脱掉,那些因强行聚合灵魂、逆转时间而留下的狰狞伤痕变得猩红,给格林德沃带来烙铁灼烧般剧痛。随着高热,他昏昏沉沉,昏睡了过去。
灵魂反噬。
心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堵着,见盖勒特终于算是睡着了,阿不思轻手轻脚的离开房间。喇嘛庙的长廊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檐角的轻响。盖勒特蜷缩在榻上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眼前,还有那些本该沉寂的伤疤下翻涌的猩红微光,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一直以为,那些交错的伤疤只是重生魔法留下的印记,结痂之后便已是全部代价。盖勒特从未提过,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半分痛苦,哪怕是深夜并肩坐在炉火旁,指尖无意间划过那些疤痕时,对方也只是笑着岔开话题,说一句“不过是些旧痕”。
“混蛋。”阿不思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无力的怨怼与后怕。他转身往长廊尽头走去,雪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隐瞒的恼怒,有担心失去的恐慌,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心疼,可一想到盖勒特在榻上强忍痛苦、呢喃着他名字的模样,所有的火气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担忧。
走到长廊拐角时,一道矮小的身影已经静静立在那里,正是迎接他们入庙的喇嘛。
老喇嘛身着绛红色僧袍,眉眼温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邓布利多先生,”他双手合十,用流利的英语开口,声音像寺里的铜钟般沉稳,“我见你心绪不宁,或许,可以陪我走一走。”
阿不思愣了愣,颔首跟上。喇嘛将他领进一间僻静的经堂,目之所及是一幅巨大的唐卡。
天堂的霞光与地狱的暗火交织,祥云缭绕处,无数鳞爪鲜明的巨龙舒展双翼,有的盘旋于雪山之巅,有的翱翔于星海之间,金色的鳞片在笔触下仿佛闪烁着微光。
“这是寺中传承千年的《天龙善恶图》,”上师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唐卡中那些龙族图案上,“天际边缘,是巨龙的故乡,群山环绕间,那里有一汪蓝如宝石的湖泊,湖畔长满紫色的龙花。每到月圆之夜,龙花会凝结出月亮精华,如露似泪,而巨龙会迎着月光盘旋,其声可通天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唐卡下方一片空白的画布:“只是这景象,已有数十年未曾有人得见了,龙族早已隐匿了踪迹。”
阿不思的目光焦着在唐卡上的龙花与湖泊。
“你在害怕失去。”老喇嘛平静的开口陈述开口。阿不思对上他了然的眼神,一时竟无从辩驳。
喇嘛微微一笑,低声念出一句禅言,“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唯有此刻相伴的时光,是真实可触的。”
他抬手轻拍阿不思的肩膀,“执念于‘永恒’,不如珍惜‘当下’。爱本身就是最大的禅机,比命运的惩罚、岁月的反噬,都更加强大。一同前往天际边缘吧,那里或许有你们命中注定的奇遇。”
阿不思沉默地站在唐卡前,雪光透过窗棂落在画布上,龙花的紫色与湖泊的蓝色仿佛活了过来。他怨盖勒特隐瞒着他,更怕的是失去他。但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在一起,他会陪他一起面对。
只剩下迫切想要回到盖勒特身边的念头。阿不思向喇嘛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经堂。
推开房门时,榻上的人似乎醒了过来,正虚弱地侧着头,目光直直地望着门口,眼底带着一丝不安与依赖。看到阿不思进来,盖勒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阿不思……”
阿不思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温度虽仍偏高,却已比刚才缓和了些。他没说话,只是俯身将盖勒特汗湿的金发拂到耳后,指尖轻轻触碰那些不再泛着猩红的伤疤,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盖勒特·格林德沃,”阿不思开口,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最好祈祷自己快点好起来,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盖勒特愣了愣,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虚弱却真切:“好,听你的。”
阿不思没再多说,只是拿起一旁的温水,用小勺轻轻喂到他嘴边。喂完水,阿不思刚一起身想去添些热水,一只滚烫的手就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别走……”盖勒特的声音沙哑破碎,金色的睫毛颤抖着,那双雾霭笼罩的眼睛艰难地追寻着阿不思的方向,里面充满了不被满足就会碎裂般的不安。
“我只是去添点水,盖勒特,我很快回来。”阿不思柔声安抚,想掰开他的手,却发现他握得死紧。
“不准……”盖勒特固执地重复,甚至试图撑起身体,却又无力地跌回枕堆里,带起一阵痛苦的闷咳。他像是怕被遗弃在黑暗中的孩子,紧紧抓着唯一的光源。
阿不思反手握住盖勒特滚烫的手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好,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索性侧身躺下,就在盖勒特身边,与他分享着厚厚的羊毛毯和彼此的温度。盖勒特似乎终于满意了,他像寻找热源的猫,本能地蜷缩起身子,将发烫的额头抵在阿不思的颈窝,呼吸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阿不思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他的手臂也环了上来,虚虚地搭在阿不思腰间,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势。
“阿尔……”他在半梦半醒间喃喃,声音含混不清,“是我的……”
阿不思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夜里,盖勒特的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窗外风雪未停,酥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挂毯上,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如果我们没能回去……”盖勒特忽然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就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阿不思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侧头看着盖勒特被光影勾勒得异常柔和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的平静,轻声回答:“无论在哪里,盖勒特。”
他没有说完,但盖勒特懂了。无论在哪里,天堂和地狱,阿不思邓布利多这次都会和他在一起。
盖勒特转过头,深深望进阿不思湛蓝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灯火和他自己小小的影子。他抬起依旧有些无力的手,抚上阿不思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下唇。然后,他仰起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高烧后的干涩、药味的微苦,缓慢而绵长。
盖勒特抵着阿不思的额头,还在发烫的手臂搂住阿不思的腰,头埋在阿不思的背上,嗅着那红发上的熟悉味道,低声喟叹:“我不会放你走的……阿尔,哪怕是命运,也不可以把你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