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阿布拉克萨斯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伪装回那个矜持的马尔福。
但这一次，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或者说，是连日来累积的、近乎绝望的渴望，攫住了他。
他就那样看着汤姆，没有躲闪。
汤姆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转。然后下一秒，又充满了不满的焦躁。
他在不满……
过了很久，久到阿布拉克萨斯以为那短暂的勇气就要耗尽时，汤姆忽然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沙地。
“为什么跟着我，马尔福？”汤姆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响起，比往常低沉，少了些锋利的棱角，
“这里的条件对你的身体是折磨。你回去继续做你的大少爷不好吗，享受马尔福家的一切。”
阿布拉克萨斯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撑起还有些无力的身体，半靠在枕垫上，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视着汤姆。
“别赶我走……”他开口，声音因为高热初愈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我想跟着你，我会努力不拖累你的。”
“即使我明确表示不需要旅伴？即使我……”汤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对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善意？”
阿布拉克萨斯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伤的笑容。
“我知道。你不需要。你对我……大概只有麻烦的印象，和……”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和那次糟糕的、你恨不得忘记的意外。”
提到“那次意外”，汤姆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帐篷里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
阿布拉克萨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那块巧克力，汤姆……没有弄错。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还是想说。就当作我在…胡言乱语。”
汤姆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我……一直想送给你。从五年级，或许更早……就开始了。”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我知道这很可笑，很……不符合马尔福的风格。我应该更精明，更算计，用更体面的方式。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从来不看我，不和我说话，好像我只是墙壁上的一幅画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指节泛白。“毕业越来越近，我……我慌了。朋友怂恿我用点‘特别’的手段，至少留下点回忆。我鬼迷心窍地准备了……可我最后又后悔了。我觉得那样不对，那是对你的侮辱，也是对我自己心意的践踏。”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阴差阳错……你还是吃了。事情发生后，我……我太害怕了。怕你知道了真相会更看不起我。
所以我…才……说了谎。说那是准备给别人的。”
他终于抬起眼，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任何湿意凝聚，只是直直地看着汤姆。
“我跟着你，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这样，跟在后面，看着你的背影。这对我而言，就已经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旅行了。”
然后，我再回去，做一个完美的马尔福，就当作是自己青春岁月最后的纪念。
他说完了。帐篷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绿洲渐渐苏醒的鸟鸣。
汤姆沉默着。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面前人的身影。
他看着阿布拉克萨斯，看着这个向来以优雅高傲示人的马尔福少爷，此刻苍白、脆弱、却异常勇敢地就这样站在那里。
太阳很大，别给他又晒中暑了。
唉…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最后都凝聚在一声叹息中。
似乎比在戈德里克山谷叹气叹的更多了。
那些过往的疏离、刻意的无视、毕业后的彻底断联……似乎都找到了另一种解释。不是厌恶他这个人，而是厌恶那场失控，以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轻浮”与“算计”。
而现在，算计的外衣被剥去，露出的是他同样忐忑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布拉克萨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那灰蓝色的光芒即将熄灭时，汤姆的声音响起。
“……蠢货。”汤姆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阿布拉克萨斯浑身一颤，灰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跟上，阿布拉克萨斯。”
铂金发青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灰蓝色的眼睛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点亮，随即涌上湿意。
他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脸，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汤姆只是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开始整理行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简洁：“跟上。今天要抵达下一个绿洲补给。”
旅程继续。沙漠依旧广袤严酷。
汤姆依旧走在前面，但步伐的节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整。
汤姆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这种变化。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因为对方坦白后，那场“意外”的恶劣性质降低了，从一个可能涉及滥交的糟糕事件，变成了一个同样糟糕但至少动机单纯的事件。
但内心深处，总有些东西在烦躁地骚动。
马尔福家的大少爷。娇生惯养，习惯用金加隆和得体微笑解决问题，对世界的险恶和自身的脆弱缺乏清醒认识。
更让汤姆隐隐不快的是，阿布拉克萨斯似乎……对谁都能露出那种标准的、马尔福式的微笑。在途经的小镇集市补给时，他会用流利的当地语言与摊贩讨价还价，苍白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让人难以拒绝的礼貌笑容。
向偶然遇见的、看起来像是当地向导的旅人问路时，他也会微微欠身，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对方，语调温和有礼，很容易就博得对方的好感，获取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汤姆通常站在几步开外，沉默地检查着采购的物品，或是观察着周围环境。每当看到阿布拉克萨斯对着旁人展露那种笑容，用那种温和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示弱意味的语气说话时，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就会滋长一分。
金色的长发，像绸缎。
皮肤像月光祝福过。
他对谁都这样吗？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不经意间扎了一下。随即汤姆又为自己的在意感到荒谬。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如何待人接物，与他何干？他们不过是暂时的同行者。
直到他们在一个较大的绿洲城镇停留，准备获取前往下一处遗迹的更确切信息。
他听到阿布拉克萨斯用那种清晰又温和的声音询问路线，提到几个古老的地名。其中一个年长的、皮肤黝黑的男巫似乎对这位外貌出众、谈吐优雅的异乡青年颇有好感，不仅详细解答，还爽朗地笑着，伸手摸上阿布拉克萨斯的肩膀，明显还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
就在阿布拉克萨斯微微侧身想要礼貌避开的瞬间——
汤姆动了。
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大步走到了两人旁边，一只手攥住了阿布拉克萨斯的手腕，将他往后一带，同时另一只手抬起，不轻不重地隔开了那个向导落下的手。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年长向导愣住了，阿布拉克萨斯也惊愕地转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汤姆？”
他拉着阿布拉克萨斯，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力道不容挣脱。
“汤姆？等等……怎么了？信息还没问完……”阿布拉克萨斯被他拉得踉跄，手腕被攥得有些发疼，又惊又惑。
汤姆一言不发，径直将他拉到广场边缘一处僻静的、被土黄色房屋阴影笼罩的窄巷里。这里远离人群的喧闹，只有热风吹过巷口卷起的沙尘。
他将阿布拉克萨斯抵在粗糙温暖的土墙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然后，在对方完全没反应过来、灰蓝色眼睛愕然圆睁的注视下，汤姆低下头，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毫无预兆，毫无温柔可言，带着沙漠的燥热、压抑许久的烦躁，和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它不像确认，更像是一种宣示，一种标记，一种将连日来心头莫名积郁的不快尽数倾泻出来的方式。
阿布拉克萨斯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汤姆嘴唇的温热和力度，能尝到一丝干燥的沙土气息，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不容错辨的强烈情绪。他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霸道至极的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汤姆才稍稍退开一点，但手臂依然撑在墙上，将阿布拉克萨斯禁锢在方寸之间。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在狭窄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汤姆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盯着阿布拉克萨斯近在咫尺的、被吻得泛红湿润的嘴唇和那双写满震惊与茫然的灰蓝色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躁动和斩钉截铁的宣告：
“巧克力，我的。”
阿布拉克萨斯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汤姆似乎也对自己的冲动和脱口而出的话有些怔忡，但随即，那点怔忡被更深的、不容置疑的确定覆盖。
他又深深看了阿布拉克萨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懊恼，有固执，更有一种“事情就是这样”的坦然。
“你，我的。”
然后，他松开手臂，后退一步，转身，似乎想平复一下呼吸，也似乎……在等待什么。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模糊的市声。
阿布拉克萨斯背靠着土墙，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麻的嘴唇。几秒钟后，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才后知后觉地席卷了他。他看着汤姆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比沙漠烈日还要璀璨的光芒。
他明白了。
那场荒诞的“意外”，那饱含心意的苦涩巧克力，那漫长的追随与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一个他从未奢望过的、来自汤姆·马沃罗的、别扭又霸道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热意，一步一步走向汤姆的背影，然后，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
汤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没有挣脱。
“……嗯。”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坚定，“你的。”
汤姆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下来。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覆在了阿布拉克萨斯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沙漠的热风穿过小巷，扬起细微的尘土。远处绿洲的棕榈树沙沙作响。
有些东西，在烈日与风沙中，终于破土而出，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方式。旅途，似乎才刚刚开始，又仿佛已经走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