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亭的脸色瞬间变了。
“承明殿?”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陛下,承明殿乃是——”
“朕知道。”李景烨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皇后住的地方嘛。可那又怎样?皇叔又不是外人,住哪儿不是住?”
“再说了,承明殿离朕的寝宫近,皇叔要是有什么事,也方便随时来找朕。”
谢兰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皇上到底什么意思???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承明殿乃后宫内苑,摄政王虽是宗室,终究是外男,入住承明殿,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传出去也有损陛下和摄政王的清誉。”
“朕方才已经三思过了。”李景烨理直气壮。
谢兰亭差点被这话噎住。
他正要继续劝阻,却见李景烨忽然收起嬉笑的神色,正色看着他。
“谢相,”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你方才说,要监督皇叔,以防万一。朕觉得你说得对。”
“可朕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皇叔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是朕最信任的人。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有二心,但皇叔不会。”
“你要监督他,可以。但你要记住,你是在辅佐朕,不是在针对他。”
“若让朕发现你存了什么别的心思,朕——”
李景烨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朕绝不会轻饶。”
这话说得太重了。
谢兰亭心中一凛,当即跪倒:“臣不敢。”
李景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行了,起来吧。”
他重新拿起御笔,在面前的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说。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谢相若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
谢兰亭跪在地上,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叩首起身,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皇帝正趴在御案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间给皇叔住,这间做书房,这间……嗯,这间给朕留着,朕以后来找皇叔议事也方便……”
谢兰亭收回目光,迈步走出殿门。
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心中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方才朝会上,李景烨拽着萧衍之衣袖的样子。
想起少年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
谢兰亭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两人的关系。
当日在内阁处理完政事后,已经是夕阳西下。
谢兰亭出了宫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发僵。
脑中又想起上午的情形。
承明殿。
小皇帝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三个字时,谢兰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几乎就要开口驳斥,可小皇帝那副“朕意已决”的神情,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小皇帝,平日里看着温软好说话,可一旦牵扯到萧衍之的事,就容不得旁人置喙半句。
今日朝堂上他已输了一局,若再在承明殿的事上与皇帝硬碰硬,只怕不但拦不住,反而会把小皇帝彻底推到对立面去。
谢兰亭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下石阶。
车夫早已候在宫门前,见他过来,连忙掀起车帘。
“回府。”谢兰亭上了车,声音沉沉的。
马车辘辘驶动,车厢内的光线随着帘幔的晃动明明灭灭。
谢兰亭的眉头越拧越紧。
一个外姓王爷住进皇后的寝宫,传出去像什么话?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史官会如何落笔?
他是宰相,匡正礼制是他的职责。
对,就是职责。
和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他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沉声道:“掉头,回宫。”
车夫一愣:“大人,都这个时辰了——”
“掉头。”
车夫不敢再多言,连忙调转马头。
可马车刚转了一半,谢兰亭又猛地喊了一声:“停下。”
他坐在车里,面色阴晴不定,半晌,终于颓然地靠回车壁上。
“罢了,回府。”
现在回宫又能怎样呢?
小皇帝那个性子,他去说一百遍“不合规矩”,也不过是换来一句“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更何况,萧衍之自己呢?
他会同意住进承明殿吗?
那可是皇后的寝宫,一个男人住进去,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他那样在乎名声的人,应该不会答应吧?
谢兰亭这样想着,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马车缓缓驶向宰相府,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像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一夜辗转。
谢兰亭几乎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吩咐仆从替他换了两身衣裳,最后选了一件玄色暗纹的袍服,衬得人愈发清峻挺拔。
仆从替他系腰带时,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惊道:“大人的手怎么这样凉?”
谢兰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无妨。”
他匆匆用了半碗粥,便吩咐备车。
车夫有些意外:“大人,这天还没大亮呢——”
“不去宫里。”谢兰亭上了车,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永王府。”
车夫愣了一瞬,连忙扬鞭催马。
永王府在城东,宰相府在城西,两处相距不近。
谢兰亭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他在想,待会儿见了萧衍之,该怎么说。
谢兰亭烦躁地皱了皱眉。
他向来口齿伶俐,朝堂之上辩驳群臣从不落下风,怎么偏偏在萧衍之面前,连说什么都要反复斟酌?
马车在永王府对面的巷口停了下来。
车夫低声道:“大人,到了。”
谢兰亭掀开车帘一角,往王府门前看了一眼。
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两个侍卫笔直地站在台阶两侧。
时辰还早,萧衍之应该还没出门。
谢兰亭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等着。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几个仆从鱼贯而出,扫洒的扫洒,备马的备马。
又过了一刻,一辆马车从侧门缓缓驶出,稳稳当当地停在王府正门前。
那马车通体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装饰,只在车辕上悬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芯微微晃动着,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车身不大,比谢兰亭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他皱了皱眉。
一个摄政王的马车,怎么这样寒酸?
谢兰亭正打量着,忽然看见王府的管家老吴头从里面出来,指挥着仆从往马车上放东西。
老吴头亲自检查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车里的坐垫,回头吩咐身旁的小厮。
“这垫子薄了,再去拿一床来铺上。王爷这些日子累着了,路上颠着可不成。”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跑进去。
谢兰亭隔着车帘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知怎的有些微妙。
他又等了片刻,估摸着萧衍之快出来了,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决定。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径直往王府门前走去。
门口的侍卫认出了他,微微一愣,连忙行礼:“谢相。”
谢兰亭摆了摆手,脚步不停,直接走向那辆乌沉沉的马车。
“谢相?”老吴头迎上来,满脸疑惑,“谢相这是?”
“本相有要事与王爷商议。”
谢兰亭面色淡然,语气不容置疑。
“在此等候便是。”
他说着,也不等老吴头反应,一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