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
李景烨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皱成一团,手里的御笔重重搁在笔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来做什么?”
张茂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冠,低声提醒道。
“陛下,谢相此时求见,多半是为了摄政王的事。您待会儿可千万——”
“朕知道。”李景烨没好气地打断他,“朕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理了理龙袍,重新坐回御案后头,努力绷出一副威严的模样。
只是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怎么绷都透着一股少年气。
“让他进来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兰亭一身玄色官服,步伐稳健,走到御案前站定,撩袍跪倒。
“臣谢兰亭,参见陛下。”
李景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谢相有何事?”
谢兰亭直起身,目光平视着御案后的少年皇帝,不卑不亢。
“臣今日朝会之上,言语冒失,特来向陛下请罪。”
李景烨闻言,心中冷哼一声。
请罪?
方才在朝堂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去哪了?
现在倒知道来请罪了?
他张了张嘴,本想刺他几句,忽然想起张茂方才的提醒,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淡淡道。
“谢相言重了。谢相忧国忧民,何罪之有?”
谢兰亭听出这话里的疏冷,面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颔首:“陛下宽宏,臣感激不尽。”
他说着,却并没有要告退的意思,依旧跪在那里。
李景烨等了片刻,见他还不走,不由得皱眉:“谢相还有事?”
“臣确有一事,想与陛下商议。”
谢兰亭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今日朝会已定摄政王总揽朝政之职,此乃国本大事,臣虽心有疑虑,却也明白老太傅所言有理。”
李景烨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是认输了?
“只是——”谢兰亭话锋一转。
“摄政王既已履职,其日常处理政务的场所,便需慎重安排。臣以为,此事关乎朝政运转,不可轻率。”
李景烨闻言,下意识看了张茂一眼。
张茂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紧张。
李景烨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问:“谢相有何高见?”
谢兰亭神色从容,语气却格外认真。
“臣以为,摄政王既总揽朝政,便该在宫中设值房,就近处理军国事务。”
“一来便于随时向陛下禀报,二来也方便与内阁、六部沟通。”
“文华殿、武英殿皆有闲置殿阁,可择一处为摄政王值房。”
“况且这两处皆在内阁值房附近,离臣的值房也近。”
李景烨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谢兰亭继续道:“臣忝居相位,职责所在,日后经手的奏章、政务,大半都要经由摄政王审阅。”
“若值房相距太远,来去奔波,难免耽搁公务。”
“是以,臣斗胆建议,将摄政王的值房设在文华殿东侧,与臣的值房仅一墙之隔。”
“如此,臣每日可将奏章亲送至摄政王处,当面禀报,当面议定,既省时省力,也免得中间传话出了差错。”
他说得冠冕堂皇,条理分明,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景烨听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谢相的意思是,你想跟皇叔挨着?”
谢兰亭面色不变:“臣只是便于公务。”
“哦。”李景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谢相方才在朝堂上,为什么还要拦着皇叔当摄政王?”
谢兰亭沉默了一瞬。
“臣秉公直言。”他垂下眼。
“摄政王的人选关乎社稷,臣不得不谨慎。如今既已尘埃落定,臣自当恪尽职守,辅佐摄政王,共理国事。”
李景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素来冷面冷心的宰相,今日说话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
他年纪虽小,却并不傻。
谢兰亭平日里见了皇叔,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横眉冷对,恨不得在脸上写“我看你不顺眼”几个大字。
怎么这会儿忽然主动要跟皇叔挨着办公了?
李景烨心中警铃大作。
“谢相,”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方才在朝堂上,还说皇叔的遗诏有假,要另选宗室贤王。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关心皇叔在哪儿办公了?”
谢兰亭面色微僵,随即恢复如常。
“臣只是就事论事。质疑遗诏,是臣的职责;安排值房,也是臣的职责。二者并不矛盾。”
“不矛盾?”李景烨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那谢相的意思是,你一边觉得皇叔不该当摄政王,一边又想把值房挨着皇叔,朕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谢兰亭:“……”
张茂站在一旁,拼命忍着笑,肩膀微微发抖。
谢兰亭深吸一口气,面色依旧平静,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
“陛下误会了。臣安排值房挨着摄政王,并非出于私心,而是为了监督。”
“监督?”李景烨挑眉。
“正是。”谢兰亭正色道。
“摄政王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皆关乎社稷。臣身为宰相,有责任时时关注摄政王的言行举止,以防万一。”
李景烨听懂了。
他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要监视皇叔?”
“臣不敢用‘监视’二字。”
谢兰亭不紧不慢地说。
“臣只是觉得,摄政王身边,总该有个能直言进谏的人。臣向来不畏权贵,若摄政王有何不妥之处,臣也好及时——”
“及时参他一本?”李景烨接话道,语气已经有些不善。
谢兰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摄政王确有不当之处,臣自当秉公处置。”
李景烨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差点就要拍案而起,骂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监视皇叔”。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叔今天在朝堂上,面对谢兰亭的步步紧逼,始终不曾动怒,反而温言细语地替他说话。
皇叔都不生气,他生什么气?
再说了……
李景烨眼珠一转,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谢相说得有理。”他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和缓。
“皇叔总揽朝政,确实需要有人从旁协助。谢相愿意担此重任,朕心甚慰。”
谢兰亭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小皇帝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既如此,”李景烨继续说。
“皇叔的值房就设在文华殿东侧,与谢相挨着。朕回头就拟旨,让皇叔每日在文华殿处理政务。”
谢兰亭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依旧淡然:“陛下英明。”
“不过皇叔在宫里住的地方,朕已经选好了,就不劳谢相操心了。”
谢兰亭下意识问:“不知摄政王将入住何处?”
李景烨轻描淡写地说:“承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