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
历代皇后居所。
先帝的皇后,李景烨的生母,就是在那里去世的。
那之后承明殿便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个宫人洒扫维护。
李景烨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兴奋得脸都红了。
“张茂你看,这院子多大!院子里正好有梨树!正是皇叔喜欢的!离朕的寝宫也近,房子也新,前两年才修葺过。”
他说着,猛地抬起头看着张茂。
“张茂,你快去拟旨,就说朕命摄政王即日起入住承明殿。”
“陛下!”
张茂终于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景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眨眨眼:“怎么了?”
张茂抬起头,一脸苦色:“陛下,承明殿……承明殿是历代皇后的居所啊!”
李景烨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可那又怎么样呢?
“是啊,”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怎么了?”
张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那怎么了?
那怎么了?!
那地方是给皇后住的啊陛下!
摄政王一个大男人,住皇后的寝宫,这传出去……
“陛下,”张茂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这不合规矩啊。承明殿向来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入住,摄政王殿下毕竟是外男,住进去……这、这于礼不合啊。”
李景烨眨眨眼,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张茂见他没有立刻反驳,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
“再者说,摄政王殿下自己恐怕也不会同意的。那是皇后居所,殿下如何能住?传出去对殿下的名声也不好。”
“为什么不好?”李景烨忽然打断他。
张茂一愣:“什么?”
李景烨歪着头看他,一脸认真:“皇叔住哪儿,跟名声有什么关系?承明殿大,离朕近,院子里还有皇叔喜欢的梨花,这不是正好吗?”
“可是那是皇后……”
“皇后怎么了?”李景烨更加不解了。
“皇后能住,皇叔为什么不能住?又不是住了就会变成皇后。”
张茂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陛下啊,您这话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得疯一半。
李景烨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图,小声嘟囔着:“再说了,要是皇叔真能变成皇后……”
张茂没听清:“陛下说什么?”
李景烨猛地回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没、没什么!”
他使劲摇头,摇得冠上的冕旒都跟着晃。
“反正朕就要让皇叔住承明殿!”
张茂急了:“陛下——”
“朕是皇帝!”
李景烨忽然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威严的模样。
“朕说的话,就是圣旨!”
张茂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耍赖却偏要装威严的少年,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陛下,”他放软了声音,循循善诱。
“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去处?比如文华殿那边,也有几处不错的院子,离乾元殿也近——”
“不要。”李景烨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文华殿那边朕之前去过,院子小,梨树也只有一棵。”
“那武英殿。”
“太远了。”
“那……”
“朕就要承明殿!”
李景烨一锤定音,拿起御笔就要下旨。
张茂连忙扑上去拦住:“陛下!使不得啊陛下!”
“张茂你放开!”
“陛下三思!”
“朕是三思过的!”
李景烨一边挣扎一边理直气壮。
“朕思了足足三次!第一次觉得承明殿好,第二次也觉得好,第三次还是觉得好!三思过了!”
张茂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算哪门子的三思啊陛下!
主仆二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禀。
“谢相求见——”
……
马车在永王府门前稳稳停下。
裴影没有立刻叫醒萧衍之,只是低头看着他的睡颜。
王爷这些日子太累了,先帝病重那几日,王爷衣不解带地在榻前守着,先帝驾崩后又连着几日操持丧仪,昨夜又没睡好。
今日朝会上那一番折腾,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唤道:“王爷,到了。”
萧衍之眉头微微蹙了蹙,慢慢睁开眼,有一瞬的茫然,随即恢复了清明。
他坐起身,低声道:“嗯,辛苦你了。”
裴影心中一暖,面上却只是恭顺地笑了笑:“王爷说的哪里话,伺候王爷是奴才的本分。”
他先下了车,回身掀起车帘,伸手扶萧衍之下来。
萧衍之的手搭在他腕上,触手微凉,裴影不由得皱了皱眉。
王爷的手怎么这样凉?
他下意识握紧了些,又立刻察觉失态,连忙松开,退后一步,垂下眼。
“王爷,厨房那边早就备好了午膳,您先回屋歇一歇,奴才让他们送过来。”
萧衍之点了点头,往内院走去。
裴影跟在后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心中暗暗盘算着今日的饭菜。
回到房中,萧衍之在榻上坐下,靠着一个大引枕,微微阖着眼,神色间难掩倦意。
裴影轻手轻脚地替他除了靴子,换上一双软底便鞋,又取了一件家常的月白鹤氅替他披上。
萧衍之由着他摆弄,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照顾。
“王爷,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裴影端了一盏茶过来,试过温度,才递到萧衍之手中。
萧衍之接过,抿了一口,是红枣姜茶,微甜中带着一丝辛辣,驱散了从宫里带回来的一身寒气。
他看了裴影一眼:“今日怎么换了这个?”
“王爷这几日脾胃虚寒,茶性凉,不宜多喝。奴才自作主张换了姜茶,王爷若是不喜欢奴才再换回去。”
“无妨,很好。”
萧衍之又抿了一口,将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裴影心中暗暗欢喜,面上却不显,低下头在旁边候着。
萧衍之拿起书看了一会儿,又处理一些封地上的事。
晃晃悠悠地,也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
不多时,几个小厮轻手轻脚地提着食盒进来,裴影亲自摆在萧衍之面前的小桌上。
裴影布好菜,退后一步,低声道:“王爷,用膳了。”
萧衍之睁开眼,看着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小桌,微微失笑:“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王爷这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奴才让厨房多备了几样,您看哪个合胃口就用些。”
他站在一旁,时刻留意着萧衍之的动作。
待萧衍之放下调羹,他又适时地递上帕子。
“王爷再用些馄饨?鸡汤是方才现熬的,鲜得很。”
萧衍之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裴影看了看桌上的菜,大半都没怎么动过,心中暗暗叹气,却也不勉强。
王爷的胃口一向不大,今日能喝下大半碗粥,已经比昨日好多了。
他收拾了碗碟,又端了一盏温好的牛乳过来:“王爷,临睡前喝一盏,助眠。”
萧衍之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开口:“裴影。”
裴影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王爷?”
“你也忙了半日了,下去歇歇吧。”
他端起那盏牛乳,慢慢喝完,将空盏递还给裴影。
裴影接过,服侍萧衍之漱了口,又替他铺好被褥,检查了一遍屋内的炭火。
虽是初春,但过了晌午还是有些凉意,王爷怕冷,屋里不能断了暖。
一切妥帖之后,他才轻声道:“王爷早些安置吧,明日还要进宫议政。”
萧衍之点了点头。
裴影替他掖好被角,又将床头的烛火拨暗了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琉璃灯。
他做完这一切,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
裴影看着关上的门,心里不住盘算。
下午王爷无事,可以好好休息。
可明日是王爷第一次以摄政王的身份议政,不知道还会不会被谢相刁难了。
他还是希望谢相继续作死才好。
嘻嘻,这样他才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