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离宫门,车厢内光线昏暗,帘幔低垂。
萧衍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眉间隐隐有些疲惫之色。
今日这一场朝会,虽说不曾费什么唇舌,可那些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到底还是耗神。
裴影轻手轻脚地上了车,在他身侧坐下。
他看了看萧衍之的神色,低声道:“王爷,让奴才为您揉揉头吧,您好松快些。”
萧衍之没有睁眼,轻轻点了点头,枕在裴影的腿上。
裴影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萧衍之的太阳穴。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萧衍之的呼吸渐渐平稳,眉间那一点褶皱却仍是没有完全松开。
裴影垂着眼,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张脸愈发出尘。
阖着的眼睫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大约是这些日子操劳过度的缘故。
裴影的手指轻轻揉按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这才试探着开口。
“王爷,谢相今日又是为何如此针对您?”
萧衍之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他向来看我不顺眼罢了。”
“不可妄议宰相。”
裴影低下头,应道:“是。”
他答得很快,像是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谢兰亭针对王爷?
裴影在心中轻轻嗤了一声。
他在江湖行走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心思看不透?
谢兰亭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什么“看不顺眼”,“质疑遗诏”,“另选贤王”。
说穿了,不过是谢兰亭自己心里有鬼罢了。
那个人分明是喜欢王爷的。
裴影一边按着萧衍之的太阳穴,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
谢兰亭二十八岁便入阁拜相,年少成名,心高气傲,向来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得他的眼。
可他对王爷呢?
每次朝会上,那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王爷身上瞟。
王爷说话时,他便竖起耳朵听。
王爷不说话时,他便用那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王爷,非要从王爷身上挑出什么毛病来。
可挑来挑去,挑了这些年,挑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挑出来。
因为王爷根本没什么可挑的。
王爷就是完美的代名词。
于是谢兰亭便越发生气,越发针对,越发要在朝堂上与王爷作对。
可他那点“作对”,在裴影看来,幼稚得可笑。
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让王爷多看他几眼罢了。
就像那些故意揪小姑娘辫子的毛头小子,越喜欢谁,越要招惹谁。
裴影想着,手下动作却不停,依旧轻轻柔柔地按着。
他低头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萧衍之。
王爷生得真好。
他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觉得。
不愧是京城里那么多小姐和少爷的梦里人。
好到谢兰亭那个眼高于顶的宰相,看一眼就挪不开眼,却又拉不下脸来承认。
只好用这种别扭的法子,一次次在朝堂上刷存在感。
可那又怎样呢?
王爷心里装的是谁,裴影比谁都清楚。
谢兰亭那点心思,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
裴影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可话又说回来,他自己呢?
他不也是飞蛾么?
只不过他比谢兰亭聪明些,知道这火扑不灭,也知道自己扑进去只会烧成灰烬。
所以他只是守着,能在王爷身边伺候一日,便是一日。
能像现在这样,让王爷枕在自己腿上,替他揉一揉额头,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裴影的手指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按。
萧衍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怎么了?”
裴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没什么,奴才只是想着回去得让厨房炖些安神的汤才好。”
萧衍之看着他,目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后,他重新阖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裴影便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按着。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
辘辘的车轮声里,萧衍之的呼吸渐渐绵长,像是睡着了。
裴影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谢兰亭啊谢兰亭,你就在朝堂上继续闹腾吧。
你闹得越欢,王爷越是不会多看你一眼。
皇宫。
朝会散了,李景烨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鱼贯而出。
皇叔走在最前头,步伐不疾不徐,玄色的官帽压住乌发,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李景烨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直接从龙椅上跳下来追出去。
“陛下,”张茂上前一步,低声道。
“该回去了。”
李景烨点点头,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来,理了理龙袍,端端正正地往殿外走。
张茂跟在后头,看着小皇帝那副沉稳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
陛下当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帝王气度了。
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穿过乾元殿前的广场。
晨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有微风拂过,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晃动。
李景烨的步伐始终沉稳。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广场尽头,走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个大臣的转角处。
“张茂!”
李景烨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张茂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张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陛、陛下?”
“你听见了吗?!”
李景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你听见了吗张茂?!”
张茂愣愣地:“听见……什么?”
“皇叔啊!”李景烨使劲晃了晃他的袖子。
“皇叔成摄政王了!父皇亲封的摄政王!今天正式接了旨!满朝文武都跪了!谢兰亭那个讨厌鬼也没能拦住!”
张茂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哪里还有方才那半点沉稳的模样?
分明就是个刚得了糖吃的孩子。
张茂忍不住笑了起来,躬身道:“是是是,老奴听见了,摄政王殿下今日正式接旨,恭喜陛下。”
李景烨使劲点头,他松开张茂的袖子,转身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拽住张茂。
“快走快走!”
“陛下去哪儿?”
“回乾元殿啊!”李景烨理直气壮。
“朕要好好想想,怎么让皇叔住进宫里来!”
张茂被他拽得踉踉跄跄:“陛下,您慢点儿,老奴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李景烨欢天喜地地回到乾元殿。
“快把堪舆图拿来。”
他趴在御案上,面前摊着一张偌大的皇宫堪舆图。
张茂站在一旁,看着小皇帝一会儿皱着眉头摇头,一会儿又趴下去仔细端详,心里直犯嘀咕。
“这里不行。”李景烨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
“太远了,从这儿走到乾元殿要小半个时辰,皇叔每日上朝得多辛苦。”
李景烨的手指又移了移:“这儿呢?”
张茂看了看:“陛下,那是内阁大臣的值房。”
“太破了。”李景烨想都不想就否定了。
“皇叔怎么能住那种地方。”
张茂:“……”
他又指了指另一处:“这儿呢?”
“陛下,”张茂忍不住开口,“那是冷宫。”
李景烨嫌弃地撇了撇嘴,手指继续在地图上划拉。
“这儿……不行,离我太远了。”
“这儿……也不行,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皇叔喜欢梨花。”
“这儿……这什么破地方,怎么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
张茂看着小皇帝把地图上能住人的地方几乎指了个遍,一个个挑出毛病来,心中暗暗叹气。
陛下啊陛下,您这哪是给摄政王选住处,您这是给自己选媳妇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张茂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呸呸呸,想什么呢。
他连忙把那大不敬的念头甩出脑海。
李景烨却浑然不觉,依旧认真地研究着。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移动,忽然,停在了某一处。
张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这儿!”李景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上面。
“就是这儿!”
张茂定睛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