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阶之上,争执还在继续。
萧衍之请辞的话说出口后,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便如滚油泼水,骤然沸腾起来。
几位老臣纷纷出列,七嘴八舌地劝说着。
谢兰亭站在那里,面色沉静如霜,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萧衍之身上。
他不信萧衍之是真想辞。
这世上哪有人会放着摄政王的位子不要?
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他等着萧衍之被人劝住后,顺水推舟地收回方才的话。
然而萧衍之只是垂眸看着扯着自己衣袖的小皇帝,那只手还覆在少年发顶,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
他没有看谢兰亭,也没有看那些出列为他说话的朝臣,仿佛那些喧嚣与他无关。
谢兰亭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台上唱独角戏的戏子,台下的看客却根本不曾抬眼。
他心底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谢兰亭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永王殿下请辞,乃是高风亮节。可摄政王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如此草率?不如暂且搁置,待臣等查明先帝遗诏——”
“查什么查!”
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谢兰亭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鸠杖,颤巍巍地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周延。
周延已是八十高龄,平日里已不大上朝,今日是先帝大丧后的第一次朝会,他老人家才撑着病体来了。
此刻他站在那里,一双浑浊的老眼却直直地盯着谢兰亭,目光如炬。
“谢大人,”周延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沉重,“你口口声声说遗诏有假,可曾亲眼见过遗诏?可曾在先帝榻前亲耳聆听过遗言?”
谢兰亭微微蹙眉,躬身行礼:“回老太傅,臣不曾。”
“那你凭什么说遗诏是假的?”周延的鸠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先帝病重之时,老夫日日都在榻前伺候。那份遗诏,是先帝清醒时亲口交代,内阁拟写,加盖御玺,老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谢大人是说老夫也弄虚作假吗?”
谢兰亭面色微变,当即跪倒在地:“臣不敢。”
“不敢?”周延冷笑一声,“你方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疑先帝遗诏,质疑永王殿下,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老夫还以为你是亲眼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全凭你一张嘴!”
谢兰亭跪在地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老太傅息怒。臣并非质疑老太傅,只是——”
“只是什么?”周延打断他,“只是你看不惯永王,便趁着新君年幼,想要把持朝政?”
这话太重了。
谢兰亭猛地抬头,素来清冷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太傅慎言!臣对先帝、对新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周延拄着鸠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谢兰亭,你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二十八岁便入阁拜相,先帝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可你呢?先帝尸骨未寒,你就在朝堂上发难,对着先帝临终亲封的摄政王喊打喊杀,这就是你的忠心?”
谢兰亭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殿中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御阶之上,李景烨看着这一幕,攥着萧衍之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他心中稍稍安定,却仍是不敢完全放心,悄悄抬头去看萧衍之的神色。
萧衍之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的手,不知何时已从李景烨发顶移开,垂落在身侧,袖中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谢兰亭跪在地上,心中翻江倒海。
周延的话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
他不是想争权夺利。
他只是……
他说不出口。
周延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转身对着御阶之上的小皇帝深深一揖。
他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先帝临终托孤,将陛下和江山社稷一并托付于永王殿下,这是先帝的信任,也是先帝的远见。”
“老臣虽老眼昏花,却还看得出谁是忠,谁是奸。请陛下即刻下旨,正摄政王之名,以定朝纲!”
话音落下,群臣纷纷跪倒。
“请陛下正摄政王之名!”
声音此起彼伏,如浪潮一般涌向御阶。
谢兰亭还跪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浪潮拍在岸上的礁石。
他抬起头,看向萧衍之。
萧衍之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萧衍之的眼中依旧是一潭静水,无波无澜。
可谢兰亭分明看见,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萧衍之移开了视线,对着御阶之上的少年微微躬身。
“陛下,臣愿领摄政王之职,辅佐陛下,护佑江山。只是——”
“谢相忧国忧民,其心可嘉。臣与谢相同朝为官,日后少不得要共理国事。”
“今日之事,便当是一场误会,还望谢相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追究谢兰亭的冒犯,又给了周延和群臣一个交代,甚至还给谢兰亭递了个台阶。
可谢兰亭听着,心里却越发堵得慌。
他宁肯萧衍之骂他几句,哪怕是瞪他一眼也好。
可萧衍之不。
他只是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仿佛自己方才的质疑,真的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误会。
谢兰亭跪在那里,忽然觉得满嘴都是苦涩。
御阶之上,李景烨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龙椅,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
“摄政王接旨。”
“即日起,由摄政王萧衍之总揽朝政,辅佐朕处理军国大事。钦此。”
萧衍之跪倒谢恩。
群臣山呼万岁。
谢兰亭跪在人群中,也跟着叩首。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今日这一局,他输得彻底。
可他不甘心。
朝会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方才的争执。
谢兰亭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
前方不远处,萧衍之正在与几位老臣告别。
一个青衣内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萧衍之身边,恭恭敬敬地接过他手中的象牙笏板,又退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谢兰亭加快脚步,与萧衍之并肩而行。
“永王殿下留步。”
萧衍之侧过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头致意:“谢相。”
谢兰亭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口中却道:“今日之事,永王殿下当真不放在心上?”
萧衍之脚步未停,语气依旧平和:“谢相尽职尽责,何罪之有?”
谢兰亭冷笑一声:“永王殿下好涵养。”
萧衍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眼看就要到宫门口了,谢兰亭忽然停下脚步。
“永王殿下。”他转过身,直视着萧衍之的眼睛,“你当真不会生气吗?”
萧衍之也停下来,看着他。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照出谢兰亭眼中那一点固执的光。
萧衍之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谢相,本王只是不会为不值得的事生气罢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谢兰亭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谢兰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渐行渐远。
忽然,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到几乎有了实质,让他脊背微微发寒。
谢兰亭下意识循着那道目光望去,是方才那个青衣内侍。
也是萧衍之的贴身内侍,裴影。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垂下眼,恭顺地低头跟着萧衍之离开。
谢兰亭看着两人走远,心里则暗暗疑惑。
这个内侍怎么又这样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