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不高不低,却在肃穆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群臣微微侧目,只见文官班列之首,一人缓步出列,玄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三十二岁的当朝宰相,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峻之气。
谢兰亭。
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也是最年轻的宰相。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目光越过层层官员,直直落在萧衍之身上。
萧衍之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微微颔首致意,一如往常的温和有礼。
谢兰亭看见他这副模样,心下越发不悦。
又是这副样子。
从来都是这副样子。
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萧衍之永远是这副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的模样。
像是从不会生气,从不会失态,从不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露出半点破绽。
谢兰亭不信。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真的没有脾气?
都说他人如其面,长的好,性格好,人品好。
切,说的好听,其实看见的就只是那张脸罢了。
萧衍之不过就是鼻子挺了些,眼睛大了些,身材好了些。
谢兰亭暗自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萧衍之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是先帝大丧后的第一次朝会,萧衍之着素白袍服,腰间只系一条青玉带,乌发以白玉冠束起,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可偏偏就是这样素净到极致的装扮,落在他身上,竟像是月华流转,清辉自生。
谢兰亭收回目光,心中冷哼一声。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仗着先帝宠爱、一路平步青云的人。
“历来辅佐幼帝的摄政王,皆是同室宗亲。”
谢兰亭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金石。
“永王虽为先帝义弟,却终究姓萧不姓李,与皇家并无血脉之亲。先帝殡天前重病多日,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如何能亲笔拟下遗诏?”
“臣斗胆——此遗诏,恐有弄虚作假之嫌。”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这话说得太重了。
质疑遗诏,就是质疑先帝,质疑新帝继位的合法性,这是诛心之论。
御阶之上,龙椅中的少年猛地攥紧了扶手。
“谢兰亭!”
李景烨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此刻却拔高了八度,稚嫩的面容上满是怒意。
“你放肆!”
谢兰亭撩袍跪倒,俯身叩首,姿态恭谨,声音却毫不退让。
“臣失言,请陛下息怒。”
“然则陛下尚未加冠,国事艰难,人心浮动。摄政王人选,关乎社稷安危,更关乎陛下亲政之后能否坐稳这把龙椅。”
“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不言。还请陛下多加思量为好。”
李景烨气得浑身发抖。
他如今坐在这个高高的位子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朝臣,本就心中惶然。
唯一让他安心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是皇叔。
可现在,谢兰亭竟然说皇叔的坏话,还说什么“弄虚作假”,这分明是在说皇叔欺君!
“你——”
李景烨猛地站起来,小小的拳头攥得发白。
就在他要开口斥责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地截住了他的话。
“陛下息怒。”
萧衍之转过身,对着御阶之上的少年微微躬身,目光温和如春水。
“谢相所言,乃是职责所在,陛下不必动气。”
他说着,又转向谢兰亭,面上依旧带着那副叫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容。
“谢相忧国忧民,臣深感敬佩。只是……”
萧衍之微微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
“先帝遗诏,乃内阁三位大学士共同拟写,礼部、翰林院、宗人府皆有存档,加盖御玺之时,太子殿下以及诸位宗室皆在榻前亲见。”
“谢相若存疑虑,不妨调阅存档,一一核对。”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谢兰亭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寻常事。
谢兰亭抬起头,正对上萧衍之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谢兰亭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又是这副样子。
他怎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气也好,发怒也罢,哪怕是反驳几句,他谢兰亭都敬他是条汉子。
可萧衍之偏偏不。
这让谢兰亭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
更可气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萧衍之这副模样,非但不让人觉得软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
谢兰亭及时刹住了那个念头。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永王殿下说得轻巧。”
“调阅存档自然可以,可这摄政王之位,总不能空悬着等查清楚了再定。”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辅政之人。依臣之见,不如另选宗室贤王,暂代摄政之责。”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几位宗室王爷不由得挺了挺腰背,目光闪烁。
萧衍之依旧站在那里,神色未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兰亭,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瞬。
“谢相所言极是。”他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摄政王之位确实不宜空悬。既如此……”
“臣萧衍之,请辞摄政王之职。”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死寂。
李景烨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皇叔——!”
谢兰亭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萧衍之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萧衍之会辩驳,会解释,会想尽办法保住这个位子。
毕竟那是摄政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
可萧衍之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请辞”?
而御阶之上,李景烨已经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几乎是踉跄着跑下御阶,一把抓住萧衍之的衣袖。
“皇叔,你不能走!”
少年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皇说了让你辅佐我,你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那片素白的衣袖,指节泛白。
萧衍之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
十五岁,刚刚失去父亲,独自面对这个虎视眈眈的朝堂。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在宫门前满身是血的自己。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少年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臣不走。”
李景烨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皇叔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少年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
而几步之外,谢兰亭看着这一幕。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